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一方面看到爷爷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她看着爷爷那一脸精神焕发的样子。
整个人都愣住了。
“爸?”
爷爷看了我妈一眼,客气地点点头。
“你好,同志。请问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吗?”
我妈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嫁进王家三十年,叫了三十年“爸”。
眼前这位老人突然跟她握手叫同志。
换谁都受不了。
我赶紧凑过去小声解释。
“妈,情况特殊,爷爷现在认为自己是1951年的新兵,十八岁。他……不认识咱们了。”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那进去吧。”
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有点哑。
爷爷大步迈进院子。
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死紧。
“这房子不对啊。”
他指的是我家那栋三层小楼。
三年前盖的,我爸出了大头。
算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之一。
白墙、大窗、铁门。
门口停着我爸的丰田霸道。
但在爷爷眼里,这一切当然全都不对劲。
“这什么砖?怎么这么白?窗户这么大,冬天不冷吗?”
爷爷背着手绕了一圈,越看越困惑。
“不对不对,这不是我家。我走的时候住的还是土坯房,屋顶铺的茅草,门口有棵老槐树。”
“槐树三十年前就砍了,爸。”
我妈轻声说。
爷爷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因为他正蹲在院子的水龙头前面。
拧了一下,自来水哗哗流出来。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自来水。”
“就是……水管子,拧开就有水。”
“水管子?”
爷爷凑近研究了好一会儿。
伸手接了一捧水,尝了一口,表情惊讶。
“甜的?这是井水还是河水?”
“自来水厂处理过的,净,可以直接喝。”
“处理?用什么处理?漂白粉?”
“……算是吧。”
“跟美国人学的技术?”
爷爷严肃地问。
这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来水当然不是美国人发明的。
但现代城市的供水系统。
确实跟西方技术有关系。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爷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难怪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美国人的玩意儿,咱们以后也能造出来。”
他说着站起来,继续在院子里转悠。
经过我那辆电动车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这又是啥?”
“电动车。”
“电动车?”
爷爷绕着电动车转了一圈。
弯下腰摸了摸轮胎。
“这也是美国人造的?”
“国产的!国产的!”
“中国制造,纯国产!”
爷爷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一点。
他拍了拍电动车的座椅点了点头。
“行,造得挺好。比我在上海见过的那些洋车洋马也不差。”
接着我爸赶回来了。
我爸王建国,五十三岁,一米八的大个儿。
常年跑工地晒得跟黑炭似的。
他进门的时候走得急,鞋都没换。
鞋底带着一层工地上的泥灰。
他看见爷爷站在院子里,先松了口气。
接着就朝我瞪过来。
经典的我爸表情。
意思是你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爸,您没事吧?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您一天。”
“你是谁?”
爷爷看着他,一脸困惑。
我爸愣在原地。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还是像一把刀子捅进心窝。
我看见我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是您儿子。您亲儿子。”
爷爷看了他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你开什么玩笑?”
他指着我爸的头发。
“你看着比我还老呢,满头白头发。我儿子?我今年才十八,媳妇都还没娶呢,哪来的儿子?”
院里安静了。
我妈别过脸去。
我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
只有我爸还站着。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爸的白头发确实不少。
五十多岁的人了,加上常年心累心。
看着比实际年龄还显老。
但在爷爷的认知里。
他看到一个比自己“老”得多的人自称是他儿子。
当然觉得荒谬。
而偏偏,爷爷此刻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才十八岁。
“爸,您……”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警觉地看着他。
“同志,你到底是谁?我警告你,我是38军的人,你不要……”
“行了行了!”
我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一把搂住爷爷的肩膀
“老王同志,这个人您不认识很正常,他…他是村里新来的部,听说您要上前线,特意来看看您,送点东西。”
“……”
爷爷恍然大悟,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
换成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村部,失敬失敬。来来来,坐,坐……”
他招呼我爸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自己回屋去倒水。
趁这个机会,我赶紧凑到我爸耳边解释。
“他现在不吃硬,吃软。你跟他讲道理没用,得顺着他的思路来。他觉得自己是十八岁的志愿军新兵,咱们就把自己当成……嗯……群众。”
“群众?”
我爸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我管我亲爹叫同志?”
“你刚才不是被叫同志了吗?”
我爸不说话了。
爷爷端着两杯水出来。
鬼知道他怎么找到杯子的。
用的是我刷牙的杯子和我妈漱口的杯子。
热情地递给我爸一杯。
“同志,来,喝水。”
我爸接过杯子。
看着上面的卡通牙刷印,嘴角抽了抽。
“同志贵姓?”
爷爷坐下来,问得很认真。
“……王。”
“姓王?本家啊。”
“我叫王援朝,你叫什么?”
“王建国。”
“好名字!建设祖国,好!”
爷爷竖起大拇指。
“你这名字起得好,比我强。我这名字是首长起的,当时部队里要起化名,我说我生在抗美援朝那年,首长就说那就叫援朝吧。其实我本名叫王狗剩来着,土得很。”
爷爷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了。
笑得特别开心,特别纯粹。
特别像一个刚入伍的小伙子。
对自己的新名字、新身份充满了骄傲。
我爸握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杯子,眼眶红了。
他当了一辈子硬汉,我从小没见他哭过。
但此刻,他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
喉结一直在动。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吞回去。
妈在厨房门口站着,眼泪哗哗地流。
只有爷爷浑然不觉。
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建国同志,你看着比我大几岁,我叫你一声老哥。老哥,我跟你说,我这一去朝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人说起来我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了,也没什么牵挂。但我还是想托付你一件事。”
“您说。”
我爸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等仗打完了,新中国建好了,你给我介绍个对象呗?”
爷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听说打完仗就要搞建设,城里要盖工厂,乡下要搞公社。我想着,到时候要是能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那该多好。”
他停顿了一下。
看着院子外面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生个儿子最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建国,王建国。将来让他建设新中国。”
满院寂静。
连风都不吹了。
我爸坐在石凳上。
手里端着我刷牙的杯子。
面对着他亲爹。
一个不认识他。
不知道自己结过婚生过子。
甚至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十年的老人。听他说“将来要生个儿子叫王建国”。
“好。”
我爸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等您打完仗回来,我帮您介绍。”
“真的?
“真的。”
爷爷高兴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我爸。
“对了老哥,你说我要不要提前写封信?万一我在战场上光荣了,好歹给后人留个话。虽然我这会儿没什么牵挂的人,但是将来。将来万一新中国好了,有后人记起来,说有过这么一个兵,为了国家死在了朝鲜,也不算白活一场。”
我这回也憋不住了,转过身去擦眼睛。
“你们怎么都哭了?”
爷爷纳闷地看着我们。
“我跟你们说,当兵打仗,保家卫国,这是光荣的事!哭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
膛挺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两簇火苗。
十八岁的王援朝,不怕死,不怕苦,只怕国家不够好。
我在他眼睛里。
看到了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