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雨停了。
乌云散去,天色却依旧阴沉。
老城区,堂口。
一家破旧的台球厅。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湿发霉的味道。
二十来个小弟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亢奋。
“你们看到没?强哥直接拿口顶五哥的刀子!”
“我他妈当时腿都软了!强哥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才是爷们!六哥在的时候,哪有这硬气?”
“可……可是三天两百万啊,秦爷这是摆明了不想让强哥活!”
“怕个球!强哥敢答应,就肯定有办法!从今天起,老子就跟定强哥了!”
议论声中,台球厅的破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一旗带着柳依晴走了进来。
嘈杂的台球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敬畏,好奇,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一旗环视一圈。
这些就是老城区最后的班底。
一个个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眼神里却带着一股被到绝路的狠劲。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台球厅最里面。
那儿有一张蒙着人造革的破沙发,弹簧都龇了出来。
陈一旗毫不在意,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双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柳依晴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心绪复杂。
从墓地回来的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可现在,他只是坐在这里,就成了这群亡命徒的主心骨。
“菜狗。”
陈一旗开口,打破了沉寂。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青年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
他叫菜狗,因为胆子小,算账还算得快,以前在堂口管账。
“强……强哥。”
“账本拿来。”
“哎,好!”
菜狗赶紧跑到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本油腻腻、卷了边的账本,小跑着递了过去。
陈一旗接过来,没翻。
直接把账本扔在面前的台球桌上。
“说说吧,那两百万,怎么没的?”
菜狗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开口。
“强哥,钱……钱是三天前没的。”
“被……被金牙彪带人卷走了。”
“金牙彪?”
陈一旗挑了挑眉,这个名字他没在警方的档案里见过。
看来是条漏网之鱼。
“他是咱们老城区最大的地下赌场老板,还放。那天晚上,他带着几十号人冲进堂口,说六哥生前欠了他两百万的赌债,拿着一张假的借条,就把咱们账上所有的钱都给提走了!”
菜狗越说越气,拳头都攥了起来。
“兄弟们想拦,可他的人都带着家伙,我们……”
旁边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小弟,外号蕉皮,恨恨地补充道。
“强哥,那金牙彪就不是个东西!他表面上是老城区的地头蛇,实际上早他妈当了老五赵雷虎的狗!”
“这次卷走钱,明摆着就是跟赵雷虎串通好了,要给您下套!”
“让您一接手,就是个烂摊子,没法跟秦爷交代!”
蕉皮的话,让在场所有小弟都红了眼。
原来是内外勾结。
这摆明了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陈一旗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套路,在金三角那帮毒枭手里,都是玩剩下的。
栽赃,做局,釜底抽薪。
看来这个金牙彪,是赵雷虎捅向老城区的一把刀。
“这个金牙彪,人呢?”陈一旗问。
提到这个,蕉皮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连连摆手,疯狂劝阻。
“强哥,这钱……这钱咱们要不回来了!”
“金牙彪那个人,心黑手狠,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他大本营在‘金池洗浴中心’,那地方,就是个活!以前六哥还在的时候,都得让他三分!”
另一个小弟也凑上来,压低了嗓子,仿佛怕被墙壁听见。
“是啊强哥,金池洗浴中心,进去就别想囫囵个儿出来。听说里面养了上百个亡命徒,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去年有个外地来的老板,想在那儿闹事,被金牙彪的人拖进桑拿房,活活给蒸熟了!”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强哥,三思啊!这跟送死没区别!”
小弟们七嘴八舌地哀求着,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在“金牙彪”这个名字面前,又被浇灭了大半。
听着众人的话,陈一旗不仅没怕,反而轻笑出声。
他从兜里摸出一烟,身后的柳依晴很自然地拿出火机,替他点上。
“嘶——”
陈一旗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不真实。
“既然他喜欢当狗。”
陈一旗把烟夹在指间,掸了掸烟灰。
“那我就去把他的狗牙,一颗一颗地敲下来。”
他的话音很轻,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夜宵吃什么。
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整个台球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陈一一。
单枪匹马,去挑金牙彪的场子?
还要敲掉他的牙?
这他妈不是疯了是什么?
“去。”
陈一旗没理会众人的惊愕,对菜狗偏了偏头。
“把金池洗浴中心的平面图,给我弄来。”
“啊?哦……哦!好!”
菜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去打电话。
不到十分钟。
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建筑草图,就被送了过来。
陈一旗将图纸在台球桌上摊开。
修长的手指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上快速划过。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原本的痞气和狂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锐利。
仿佛一把出了鞘的军刀。
柳依晴站在他身后,看得有些失神。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陈一旗拿起一支台球用的巧粉,在图纸上的三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三个圈。
分别是两个狭窄的走廊通道,和一个桑拿房顶部的通风口。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些满脸呆滞的小弟,冷笑一声。
“人多?”
“在猪笼里,人再多,也只是挤在一起等着挨宰的猪。”
他指着图纸上的通道。
“这种地方,宽度不到两米,别说一百人,就是进去十个都得排着队。”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就得被堵死在里面,成了活靶子。”
“金牙彪这个破地方,看着像个铁桶,实际上,一旦把几个口子封死,就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棺材!”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人多势众。
哪里听过这种战术分析?
什么叫活靶子?
什么叫棺材?
强哥说的每个字他们都懂,但连在一起,却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打架还能这么打?
陈一旗站起身。
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
紧实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他走到台球厅内堂的一个暗格前,从里面抽出两把用布条裹着的短刀。
短刀抽出,寒光一闪。
是两把精钢打造的匕首,开了血槽。
陈一旗把两把短刀往后腰一,转身穿上一件挂在墙上的黑色风衣。
动作脆,利落。
菜狗和蕉皮等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强哥!我们跟你去!”
“对!他妈的,死就死!也要死出咱们老城区的骨气!”
“不就是一百多号人吗!他娘的!”
二十几个小弟瞬间群情激奋,纷纷抄起旁边的台球杆、啤酒瓶,一副要去拼命的架势。
“都给我闭嘴!”
陈一旗一声厉喝,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他指着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柳依晴,霸气侧漏。
“你们这群菜鸡,跟着去只会碍手碍脚。”
“你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死守在这里,保护好大嫂!”
“大嫂要是少了一头发。”
陈一旗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我回来,剁了你们喂狗!”
小弟们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家伙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就在这时。
柳依晴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陈一旗的风衣袖子。
她的手有些凉。
“陈颂强,你真的要去送死?”
她仰头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
那惊人的曲线,再次拉扯着在场所有雄性的神经。
“两百万……我可以去想办法,去借……你别冲动!”
陈一旗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写满焦急的凤眼。
他反手握住她柔滑的手腕,用力一拉。
柳依晴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拽进怀里。
陈一旗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柳依晴的身体瞬间僵硬,耳朵迅速泛起一层粉色。
只听见他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撩。
“大嫂,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乖乖在家洗净等我。”
“我保证,把钱一分不少地带回来。”
“你……流氓!”
柳依晴又羞又恼,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
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
陈一旗看着她羞愤的模样,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独自一人,大步走出台球厅。
那件黑色的风衣在傍晚的暮色中划出一道狂傲不羁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