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店在城东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脸比安家房产还小，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面传出打印机嗡嗡的响声。
叶天云弯腰钻进去，一股墨粉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瘦男人，正在裁纸，头都没抬。
“印名片，多少张？”
“一百张。”
“什么内容？”
叶天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编好的信息递过去。
老板接过来瞅了两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独立债务顾问？这是啥的？”
“帮人还钱的。”
老板嘴角咧了一下，没再多问。
“白底黑字最便宜，一百张四十块，加个底纹加十块，要不要？”
“行。”
“下午两点来拿。”
叶天云付了钱，出了店门口。
站在巷子里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出头。
名片两点才能拿，中间有将近四个小时的空档。
他靠在五菱宏光的车门上，点了烟，开始盘算下一步。
苏瑶瑶那边还没回消息，急也没用。
倒是另一件事可以先办，去民政局查一下离婚记录的公开信息。
不是查苏瑶瑶的，是查自己的。
他需要一份离婚证明的复印件，万一以后做“债务咨询”被人质疑身份，至少能证明自己也是经历过婚姻变故的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张牌好使。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号码很陌生，本地的。
叶天云接听。
“喂，请问是叶天云叶先生吗？”
对方是个女声，年轻，语速偏快，带着点鼻音。
“我是，哪位？”
“叶先生你好，我是城南街道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你是不是最近搬到了翠苑小区四栋402？”
叶天云愣了一下。
翠苑小区，就是他昨天安排林婉柔住的那个老小区。
“对，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在做辖区内困难家庭的摸排登记。
有居民反映说402最近搬进来一位带小孩的单亲妈妈，孩子好像刚生过病。
我们想上门了解一下情况，看看符不符合低保或者临时救助的申请条件。”
叶天云把烟夹在手指间，没吸。
“你们怎么知道找我的？”
“物业那边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和电话，说你是承租人。”
叶天云想起来了，昨天从老李手里接这个房子的时候，确实在物业那边登了个记。
“行，什么时候上门？”
“今天下午三点可以吗？需要承租人在场签字。”
“我下午有事，能不能让住在里面的人代签？”
“也可以，但代签的话需要你提供一份委托书。”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叶天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呆。
社区摸排困难家庭。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如果林婉柔能申请到低保或者临时救助，她和团团的基本生活就有了兜底，不用全靠他那七百块伙食费硬撑。
更重要的是，这会让林婉柔觉得叶天云不仅帮她还了债，还帮她接上了政府的救助渠道。
叶天云拨了林婉柔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叶大哥？”
“下午三点有社区的人上门做登记，你在家等着，他们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
“社区？登记什么？”
“困难家庭摸排，看你和团团符不符合救助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叶大哥，这是你帮我联系的？”
“不是，社区自己找上门的，物业报的信息。”
林婉柔的声音有点发抖：“那……那我应该准备什么？”
“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团团的出生证明。有就拿出来，没有就跟他们说后面补。”
“好，我知道了。”
“对了，苏瑶瑶回消息没有？”
“我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手指划屏幕的声音。
“没有，还是已读未回。”
叶天云嗯了一声。
已读未回。
说明苏瑶瑶看到了，但没下定决心，或者在犹豫。
这种状态不能催。
催了反而会把人吓跑。
“先不管她，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叶天云把烟掐灭，上了车。
他没去民政局。
改了主意，先去翠苑小区附近的文印店打一份委托书。
万一下午名片没印好耽误了时间，社区那边不能让林婉柔一个人瞪眼。
到了文印店，花五块钱打了一份简单的委托书，内容就一句话：
【本人叶天云委托林婉柔代为办理翠苑小区四栋402室相关登记手续。签名，期，手机号。】
打完委托书，叶天云顺路去了趟翠苑小区，把委托书交给林婉柔。
上楼的时候看到团团正蹲在客厅地上，把那个断了腿的塑料娃娃放在一只拖鞋上面，嘴里念念有词。
“坐好了，我要开车车了，嘟嘟嘟——”
拖鞋就是车，娃娃就是乘客。
叶天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出声。
团团这丫头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一只破拖鞋都能当豪车开。
林婉柔从厨房出来接委托书，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在和面准备蒸馒头。
“叶大哥，中午你在家吃吗？”
“不了，下午还得去拿名片，晚上回来。”
“那我蒸多点，你回来热一下就行。”
叶天云点了下头，转身准备走。
团团突然从地上蹿起来，拖鞋和娃娃一起飞了出去。
“叔叔！冰淇淋！你说了看表现的！我今天很乖！”
小丫头两只手举过头顶，踮着脚尖。
叶天云低头看她。
“乖在哪了？”
“我把碗端到厨房了！”
叶天云从口袋里掏出那草莓冰淇淋，他一直揣在身上没拿出来。
塑料包装上出了一层水珠，有点化了。
团团两只眼睛瞬间亮起来，小手抢过去，撕都来不及撕净就往嘴里塞。
“慢点，别噎着。”
“谢谢叔叔！”
团团含着冰淇淋，说话漏风，口水和粉色的冰淇淋汁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婉柔赶紧拿纸巾过来擦，嘴上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眼角却弯了起来。
叶天云看了一眼这幅画面，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到了车上，他发动引擎，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赵小曼。
“叶哥，你走了之后，老陈骂了一下午，说要去劳动局告你偷客户资料，你没拿什么东西吧？”
叶天云皱眉，陈贵发这个蠢货，反应倒是快。
可惜没证据。
那个客户管理系统连作志都没有，密码还是123456，谁导的数据查都查不出来。
他回了一条：“没拿，他爱告就告。”
赵小曼很快又回了一条：“我信你，不过你注意点，老陈这人记仇，他在这行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少。”
叶天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
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没急着看。
等红灯的时候才拿起来。
微信，新消息提醒。
发送人——苏瑶瑶。
叶天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点开了。
是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上，那个卡通兔子头像的“苏瑶瑶”终于回复了消息：
“姐，你说的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怎么收费？”
紧接着，林婉柔又发来一条语音：
“叶大哥，她回了，我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