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在城东的主道上晃晃悠悠往前开。
叶天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通电话。
苏瑶瑶的声音不算好听,带着点沙哑,说话的时候有种明显的防备。
被骗过两千块的人,能主动打电话过来,已经说明她现在的处境比两千块更难。
但这种人也最难搞。
你说什么她都会先打三个问号,信任成本极高。
林婉柔当时是被到墙角了,女儿高烧惊厥,房东堵门,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苏瑶瑶不一样。
她还有退路,至少手里还有一套学区房。
有退路的人不会轻易把命运交给一个陌生男人。
叶天云想着这些,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林婉柔又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她怎么说的?愿意见面吗?”
第二条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抓头发。
叶天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我在等系统面板弹出来确认颜值”这件事。
绿灯亮了,继续往前开。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叶天云在路边找了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位,花了七块钱买了一个。
薄脆咬在嘴里嘎嘣响,酱料的味道一般般,但管饱。
他蹲在车旁边啃煎饼,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穿西装的,背双肩包的,推婴儿车的,拎着菜篮子的。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各自的事。
以前叶天云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那个。
现在嘛,卡里有三十八万,但蹲在路边吃七块钱的煎饼。
这种人设要是被人看见了,估计会以为他是个行为艺术家。
吃完煎饼,擦了擦嘴,上车。
一点五十,提前十分钟到了名片店。
老板已经裁好了,装在一个透明塑料盒里。
叶天云拿出来看了一眼。
白底黑字,简单利落。
【叶天云 独立债务顾问】
下面一行手机号,没了。
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没有什么“竭诚为您服务”的废话。
因为他既没有公司,也没有办公地址。
“小伙子,你这名片做得挺素。”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加个微信二维码不?扫一扫就能加好友,现在都兴这个。”
叶天云想了想。
“加吧,多少钱?”
“不加钱,我给你排版的时候顺手就弄了。”
老板调出电脑文件,让叶天云扫了个码,三分钟重新打印了一版。
这次名片右下角多了个小小的二维码。
叶天云付了钱,拿了名片,出门。
坐进车里,他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独立债务顾问。
说白了就是五个字——帮人还钱的。
但印在名片上,怎么看怎么像那么回事。
叶天云把名片盒塞进背包的侧兜里,发动车子往回开。
到了翠苑小区楼下,两点四十。
社区的人说三点上门,他得赶在前面跟林婉柔对一下口径。
上了四楼,门没锁。
推门进去,林婉柔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还有团团的出生医学证明。
“都准备好了?”叶天云扫了一眼。
“嗯。”
林婉柔紧张地搓着手,“叶大哥,他们会问什么?”
“问你的收入、住房、家庭成员、有没有重大疾病。你照实说就行,别说你在给我打工,就说你目前没有固定工作,在找零工。”
“为什么不能说在给你打工?”
“说了的话,每月有五千块收入,不符合困难家庭标准。”
林婉柔张了张嘴,顿了一下。
“可我确实是在给你打工啊……”
“你的工资三千五用来还债了,到手只有一千五,减去房租八百,剩七百。你就说你现在每个月只有几百块生活费,这是事实吧?”
林婉柔低下头,点了点。
确实是事实。
只不过这个事实经过叶天云的重新排列组合之后,变得更有冲击力了。
里屋传来团团的声音:
“妈妈!那个娃娃的腿又掉了!”
林婉柔赶紧起身:“来了来了。”
叶天云看了一眼那个断腿娃娃,已经被团团用橡皮筋绑了好几圈,腿还是歪的。
他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等着。
三点整,门铃响了。
林婉柔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头发,穿着蓝色的社区工作马甲,前挂着工作证。
另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拿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
“请问是林婉柔女士吗?”
“是我。”
“我们是城南街道翠苑社区的,之前跟你们这边的承租人叶先生电话联系过,今天过来做个困难家庭的基本信息登记。”
“请进。”
两个人换了鞋进来,在客厅坐下。
年轻小伙子翻开文件夹,开始问。
“家庭成员几口人?”
“两口,我和女儿。”
“女儿多大?”
“四岁。”
“目前有没有固定工作?”
“没有,之前在餐馆做过零工,现在还在找。”
“月收入大概多少?”
林婉柔咬了一下嘴唇:“几百块。”
登记的小伙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写。
短发女工作人员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团团身上。
团团抱着断腿娃娃躲在里屋门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盯着两个陌生人看。
“小朋友,过来让阿姨看看。”
团团摇头。
林婉柔走过去,蹲下来:“团团,过来让阿姨看看,不怕的。”
“上次那个凶阿姨也是这么说的。”
团团说的是房东张大妈。
叶天云坐在角落里没出声,但嘴角抽了一下。
这丫头记性好得很。
好说歹说,团团终于被林婉柔抱了出来。
短发女工作人员蹲下来,看了看团团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孩子之前生病了?”
“前两天高烧惊厥,在三院看的急诊,现在退烧了。”
“有没有办医保?”
林婉柔沉默了。
“没有……户口不在这边,我跟前夫离婚之后,户口还挂在他老家,还没迁过来。”
“那医药费全是自费?”
林婉柔点头。
短发女工作人员跟小伙子对视了一眼,小伙子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林女士,据你目前的情况,你可以先申请临时救助,审批通过的话会有一笔一次性救助金。
金额不多,但至少能缓解一下,另外孩子的医保可以去社保中心咨询一下异地参保的流程。”
“真的可以吗?”
“可以,我们帮你递材料。”
林婉柔的眼圈红了。
叶天云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登记做了大概半小时,两个工作人员收好材料,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短发女工作人员回头看了叶天云一眼。
“叶先生,你跟林女士什么关系?”
“房东和租客。”
女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她出门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的沙发和上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被子,显然注意到了什么。
门关上之后,林婉柔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叠证件,发了好一会儿呆。
“叶大哥,如果真能申请到救助金……”
“你先别激动,这种东西审批要时间的,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嗯。”
叶天云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名片盒,拿了一张递给她。
“帮我看看,像不像那么回事。”
林婉柔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字。
“独立债务顾问……”
她念了一遍,认真地点头,“像正经做事的人。”
“行了,你别光夸我。”
叶天云把名片收回来,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天色。
下午四点多了,太阳还是毒,但西边的云层压过来了一些。
明天上午十点,翠苑小区旁边的拉面馆。
他会第一次以“债务顾问”的身份见一个陌生客户。
苏瑶瑶到底欠了多少钱?颜值能不能到90?学区房的情况怎么样?
这些问题,明天就有答案。
叶天云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发现只剩最后一了。
点上,吸了一口。
身后传来团团的声音。
“叔叔!你说了看表现的!我今天乖了一整天!那明天的冰淇淋呢?”
叶天云回头看了一眼。
四岁的小丫头站在阳台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大概是林婉柔刚给扎的。
“你这一整天了什么?”
“我帮妈妈递了证件!”
叶天云吐了口烟,偏过头,没让烟雾飘到团团脸上。
“行,明天给你买。”
“耶!”
团团转身跑回客厅,边跑边喊:
“妈妈!叔叔又答应了!明天还有冰淇淋!”
林婉柔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团团,别天天缠着叔叔。”
“才不是缠!是叔叔自己说看表现的嘛!”
叶天云靠着阳台的栏杆,听着屋里母女俩的对话。
他把烟抽到只剩个烟蒂,掐灭了。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382950。
明天见完苏瑶瑶,这个数字要么不变,要么翻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