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端起桌上的碗筷，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周母的哭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周建峰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转身：“对了，我上门以后，你们别想着去谢家找麻烦或占便宜。
毕竟我在家里跟幽灵似的存在了十年，你们没把我当人，但你们的一些事儿我可是很清楚呢！”
比如那么多钱被他拿走，存折上只有五百多块的他们是怎么又拿了六百出来的。
周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建峰没再停留，步履稳健地进了厨房，把碗放在水盆里。
堂屋里传来周父的呵斥声、周母想哭又不敢哭的抽泣声、周建国和媳妇嘀嘀咕咕的声音。
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周建峰靠在灶台上，下意识想从兜里摸出一烟点上，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第二辈子了。
房间的门被“砰”地关上了，然后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
厨房的窗户开着，正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光亮处飞舞的灰尘，忽然觉得，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初八，宜嫁娶，宜入宅。
谢清禾天没亮就醒了。外头鸡叫头遍，院子里还黑漆漆的。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她妈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妈也醒了，在屋里不知道翻什么东西。
睡不着谢清禾索性起来，摸黑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六月的清晨还有几分凉意，院子里的丝瓜藤攀着竹架子，叶片上挂着露水。
她舀了半盆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总算把最后那点困意赶跑了。
“起来了？”沈知华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把这身换上。”
包袱打开，是一身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和黑色裤子。
“布料是我上个月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你和建峰的衣服都是的确良料子，你们年轻人应该都喜欢。”
谢清禾摸了摸那件衬衫，没动：“妈，这太贵了，留着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沈知华瞪她，“今天是你大喜的子，好的什么时候穿？赶紧换上，一会儿接亲的人就来了。”
接亲。
谢清禾听着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别人家接亲，是新郎来接新娘。她倒好，反过来了，她要去接新郎。
虽然这是入赘的规矩，可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换上衣裳，沈知华又给她梳了头。两条辫子编得紧紧的，辫梢扎了红头绳，镜子里的姑娘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沈知华端详了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妈——”
“没事。”沈知华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谢清禾没说话，伸手握了握她妈的手。
没过一会儿，沈知华喊来帮忙的大娘婶子们也纷纷到场。
张婶的笑声从巷口传过来，由远及近：“新娘子，接亲的来了！”
谢清禾深吸一口气，拎起桌上准备好的糖果，她妈说原本还有一些其他的规矩，只是现在国家这方面管得严，有些习俗那是送到人前的把柄，还是算了。
街坊邻居之间他们只准备了糖果，等下出去给大伙分发就行。
她走到门口，巷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街坊邻居、七大姑八大姨，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王婶今天穿了一件紫红色的衬衫，头上还别了一朵绢花，活脱脱一个老来俏的媒婆。
她挽着谢清禾的胳膊，扯着嗓子喊：“走咯，谢老师去接新女婿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谢清禾红着脸往前走，身后跟着一溜人——左邻右舍几个婶子，几个同龄的小姐妹。
还有巷口几个跟来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一路跑一路喊：“接新女婿咯！接新女婿咯！”
从谢家到周建峰住的巷子，这条路谢清禾之前已经走了一次，那次的她心无波澜，不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似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快到巷口的时候，张婶让她停下来，说道：“禾丫头，规矩你都懂吧？”
谢清禾点了点头，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汗。
巷口已经有人等着了，赵婶穿着一身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她们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来了来了！快进来，新郎官早就准备好了！”
谢清禾踩着自己心跳声走进院子。
院子收拾得很净，地上的落叶扫得一不剩，连墙角那堆蜂窝煤都码得整整齐齐。
堂屋的门开着，周建峰站在门口，穿着她妈之前送过来的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裤子。
脚上是一双新布鞋。人靠衣装，这一打扮，倒像个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了。
他看见她逆着光走进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发着光，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
这副傻样自然引起了周围人的起哄，谢清禾只觉得脸颊发烫，没忍住嗔怪一声：“呆子，回神了。”
周建峰闻言这才回过神，嘴角牵起一丝羞赧的笑容，显得有些腼腆。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来接你。”谢清禾站在他面前，轻声应道。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有嘴快的嫂子喊了一嗓子：“哎呦，小两口甜的都快出蜜了！”
谢清禾脸腾地红了，脖子也蔓延出一片热意，瞪了那嫂子一眼，却没一点伤力。
赵婶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好，精神，配得上咱们谢老师！”
谢清禾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不得不承认，这人收拾净了，确实长得不赖。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
“走吧。”张婶催着，“酒席那边都准备好了，别耽误了时辰。”
一群人簇拥着新郎新娘往外走，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肥皂的味道。
因为谢家院子小，位置坐不下，母女俩商量了一下，脆摆在了国营饭店。
谢家老宅的人沈知华并不打算，如此一来请的人数有限，三桌足够。
他们到的时候，来吃席的几乎都到了，看热闹的也来了不少，围了一大群。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全都伸着脖子看。
有人在嘀咕：“这就是谢老师找的上门女婿？”
“长得还不错嘛。”
“听说家里不咋地，爹妈都不管。”
“不管才好呢，不管才肯入赘啊。”
谢清禾听见了，没理会。
周建峰也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她半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国营饭店已经摆开了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