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边吃边聊，气氛热热闹闹的，谢清禾和周建峰挨桌敬酒，虽然并没有多少人喝酒。
沈知华和谢清禾的同事基本都是女性居多，男性也有，不多，自然也不好喝酒。
直到过了最后一桌，谢清禾才偷偷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直咳嗽。
周建峰在旁边笑，被她瞪了一眼，赶紧递了杯水过去。
艾清秋坐在主桌，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端起茶杯，微微探过头，对着身旁的沈知华说：“妹子，恭喜你，清禾这个女婿找得还不错。”
沈知华也有些感慨，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艾老师，谢谢您来看清禾。
这孩子能有今天，多亏了您。”
“是她自己争气。”艾清秋目光落在院子里忙碌的谢清禾身上，语气里带着欣慰，“我这个学生，从进师范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以她的能力，以后一定会过得不错。
她能吃苦，有主见，认准了的事就到底，这样的人，到哪儿都差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婚宴也进行到了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开。
只有沈知华请过来的大娘婶子们不着急走，留下来帮忙收拾，总不能直接推给服务员。
今天席面上的饭菜除了有国营饭店提供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沈知华自己找人换的。
她从半年前就开始给女儿准备结婚要用的东西了。
艾清秋也没有多留，她还有事要忙，临走前又将谢清禾唤到跟前：“清禾，出版社翻译的你如果想继续做，我就继续给你接。
你翻译好了直接寄到出版社就行，那里的人你也都熟悉。”
“谢谢老师，如果有需要我会跟您说的。”谢清禾很感动。
有时候从艾老师身上，她仿佛感受到以前那种只有在父亲身上出现的安全感，十分可靠。
艾清秋欣慰地拍拍得意门生的手臂：“行，不用跟我客气，对了，你现在毕业了，以后就叫我艾姨吧！
还有，七月十号记得再去一趟学校，领毕业证。”
“好的艾姨，我记住了。”谢清禾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送走艾清秋，又在大娘婶子的帮助下收拾完残局，手表指针已经走到了两点。
之前预备的饭菜还剩下一些，沈知华也不小气，招呼着给大家伙分了，自然没落下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和服务员。
虽然忙碌了一早上，但看着手里丰盛的饭菜，众人还是止不住地露出了喜色。
有荤有素，荤菜居多，带回家里又能给家人加餐。
今天起得早，又一直没停下来过，这会儿谢清禾都觉得有些疲惫，沈知华看着也不轻松。
反倒是周建峰看起来神采奕奕，跟喝了十全大补汤似的。
“妈，清禾，你们辛苦了，现在也没事，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也好。”沈知华并未反对，告别帮忙的大娘婶子，三人回到了谢家小院。
正房已经挪了出来，二十平的房间住下两个人没问题。
沈知华则是搬到了之前谢清禾住的小房间。
“你也睡，有什么事起来再说。”谢清禾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泪花，脑袋挨到枕头就睡过去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周建峰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来到谢清禾身边蹲下，仔细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的妻子，睫毛很长，微微颤动，挺翘的鼻尖上有一点汗珠。
他伸手拿过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的蒲扇，轻轻的扇着风，另一只手极轻地拨开额前的碎发。
也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谢清禾咕哝了两句，继续陷入睡眠。
睡着了的她不似那天冷若冰霜的模样，有一种说不出的乖巧。
看了好一会儿，周建峰这才直起身，拉过旁边的薄被盖住谢清禾的肚子，又走到床边，将窗户支起来一半，好让风能吹进来。
随后又拿过电风扇，开到中度风，以免谢清禾被热醒。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来到外面屋檐下，顺手扯过一个矮凳坐下来。
六月底七月初的头格外毒辣，一阵接一阵的蝉鸣声不断响彻小院，跟催命似的。
周建峰仿佛感受不到热，思绪透过墙角那棵葡萄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久前的他还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一场车祸让他变成六十年代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他以为命运又在耍他，可偏偏，他遇到了谢清禾。
一个有学历、有颜值、有工作又有能力的优秀同志。
他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保证能照顾好她妈妈，她也不会和自己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结婚吧。
和她结婚，便宜好像都是自己占了。
今天婚宴上，那些亲戚邻居的目光，有好奇的、有瞧不起的、有同情的，可他的心里，居然没有一丝难堪。
谢清禾答应自己的都做到了，那接下来，也该他兑现承诺了。
下乡的危机已经解除，稳定的生活也有保障。
周建峰想到现在的年份，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老师这个职业目前确实很受人艳羡，可是到了明年，存在的变数太大了。
虽然只接触了几次，但足以让他了解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特意考上师范大学，让她不要做老师，脚后跟想都知道她不会同意，既然如此，只能另想办法了。
主屋里很安静，这个位置足以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东屋传来沈知华均匀的呼吸声。
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岳母，一个是他妻子。
她们都睡着了。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在这个不大却净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而他坐在这里，像个外人。
不对。
他已经是这个家的人了。
他想起沈知华今天在酒席上说的话——“他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
那句话不是客套，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他又想起谢清禾早上来接他。
那个画面刻在脑子里了——碎花衬衫，红头绳，手心全是汗，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选了他。
又坐了一会，周建峰才起身进了屋子。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床上的谢清禾还在睡，姿势没变，被子蹬掉了一半。
他重新把被子给她盖好，在她身边的位置轻轻躺下来下来。
窗外蝉鸣不止。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之前神经一直紧绷着，如今骤然放松，周建峰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软软地铺在青川地面上，光线被窗棂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把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风也跟着凑热闹，窗帘的边角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晃了晃。
身边已经没有人影，周建峰伸出手摸了摸，没有一丝温热，人已经起来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