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长途跋涉后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亦或是近频繁出入幻境导致精力透支，总之，经历了整整一夜深沉而寂静的睡眠，少途醒得格外早，体力也基本恢复了八九成。就像前几天清晨那样，他仔细地刷牙洗脸，认真整理仪表，换上净整齐的衣物，整个人收拾得清爽利落，准备前往餐厅参加面试。
早晨七点半准时出门，辗转了一个上午，接连面试了两家都未果，终于在第三家餐厅，少途成功获得了一份工作。因为他外形出众、相貌英俊，身材高挑匀称，经理决定让他从服务生岗位做起，并明确告诉他未来的职业发展路径是先做大堂服务员，逐步晋升至领班，最终目标是成为大堂经理。这家餐厅在本市共有六家分店，体系成熟、制度完善，也算是一个有前景的起点。
餐厅行业本就注重形象，经理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在这里工作，要么有过硬的服务技能，要么就好好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尽管听到这些分析时，少途内心隐隐有些排斥，但现实迫使他必须尽快谋生、自力更生。他咬咬牙，接受了这份工作，并不断提醒自己：生存第一，稳定之后再图发展。经理待人亲切，不仅详细讲解了工作流程与规范，还主动分享了许多与客人沟通的技巧以及常见问题的应对方法。少途也全力以赴，努力记忆、反复练习，以最快速度适应了新角色。
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经历，让少途比一般人更能吃苦、更有韧性。十八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渴望逃离那个缺乏温度的家庭，渴望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从容自在的生活。在隐城这样竞争激烈的大城市，没有学历、没有特殊技能的他，唯有靠勤劳和坚持才可能站稳脚跟。
转眼三个月过去，少途每都在认真工作中度过：学习摆台、清理餐桌、点餐送餐、菜品介绍、结账收银……他还要不断应对各式各样的客人、千奇百怪的要求。这份看似简单的服务工作，却让初入社会的他真切体会到城市生活的艰辛与节奏之快，也让他在与同事、顾客的互动中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工作常看似平淡，却处处折射出人性的复杂与现实的多面。
餐厅的服务生分为上午班与下午班，工作期间必须高度专注、效率至上，真正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稍有疏忽，就可能遭到客人指责，甚至被投诉。一天忙碌下来，少途常常累得连话都不愿多说。
有时下午班结束已将近晚上十一点，少途会与好友华星一起去湖边的栈道散步。偶尔他们也坐在花坛边、长椅上，或是直接倚着台阶，面对宁静的湖面，一人一罐啤酒，静静对饮。有些夜晚，他们并不怎么说话，只是默契地陪伴彼此，放空发呆。那一刻，仿佛整的疲惫都被晚风吹散，心情也变得轻盈起来。
华星没有考上大学，目前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打工。上个月，他终于从嘈杂的车间调到了办公室，做着基础的行政事务。虽然收入不高，但工作环境净了许多，工时也缩短了，子如平静的湖面，安稳却也没什么波澜。最近的华星似乎陷入了某种迷茫，常在纠结是该先谈恋爱，还是该学点技能提升自己，为将来谋求更好的发展。
谁的十八九岁，不是自卑与激情互相撕扯，高尚与私心彼此角力，此起彼伏、无法安宁？
其实少途也经历着与华星相似的困惑。一方面，他依恋眼下这份踏实安稳；另一方面，又对未来感到无措与茫然。不甘就此躺平，却又缺乏奋进的动力；想寻回真正的自我，又害怕面对可能不堪的真相。结果就是复一如同机械般上班、下班、睡觉，既不主动学习提升，也不愿联系岳影继续追查自己的身世。
尽管如此，少途还是喜欢现在这样简静的生活。空闲时，秀莎、幻境、岳影、自己的出身……这些人和事总像电影画面般一帧帧在脑海中回放。他也会时不时想起养父母，以及那个没有温度、也从未真正容纳他的所谓的家。
自离开家乡后，少途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故人。上个月12正值春节，华星回老家团圆，少途则独自留在隐城。那年夜饭，他是和岳影一起吃的——岳影的父母已先后在他高中和大学时病逝，两个孤独的年轻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凑合出了一顿除夕夜的团圆饭。尽管不联系，少途仍每月定期给养父母汇去一些生活费，算是报答他们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恩。若说有多么深刻的亲情，实在谈不上，毕竟记忆中值得温暖的画面寥寥无几。但他们终究没有让他饿死，还供他读完高中。如今这样做，既是为了心安，也是尽一点最基本的道义，会一直这样赡养下去吧。
是啊，已经十九岁的人了，却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那种来自亲生父母、如春暖阳般自然温馨的亲情。每一次，看到养父母对他们自己的孩子那样亲密无间、呵护备至，少途的心里就像被无数看不见的针尖反复刺扎，隐隐作痛，难以言说。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自己的亲生父母还在身边，这个家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是不是也会有笑声、有关怀、有深夜归家时还亮着的一盏灯？
在隐城生活的这些子，孤独像是他身后一道甩不掉的影子，安静，却无处不在。尤其是夜晚独自一人时，那种空洞感便愈发清晰。他常常会想：要不要再去见一次岳影呢？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像是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可每一次想行动的冲动，总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压下去——他害怕。
他怕的是费尽心思追寻线索、拼凑记忆，最后却什么也找不到；更怕的是终于找到了，却发现真相远不如自己想象中温暖，甚至只会带来更深的失落。那样的结局，等于是自己亲手把仅存的一点希望也彻底打碎。若真是那样，之后的子，又该如何面对这漫无边际的孤独与绝望？
他曾经也有过光明的时刻。那些挑灯夜读、奋力拼搏的子，他最终考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名校。那一刻，他以为人生终于可以靠自己扭转，可以走向自由与新生活。可谁又能想到，却被父母强行拦下，学业之路戛然而止。从那之后，少途的内心某个部分仿佛已经死了，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在修复好这颗破碎的心、重新为自己积蓄一点温度与力量之前，他实在没有勇气，也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迎接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