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
韩文天没亮就到了衙门。
昨天的朝会像一场地震,震得整个京城官场都在发抖。清丈田亩、废除加派——这两刀砍下去,不知道多少人要睡不着觉。
但韩文睡得不错。他这辈子等了二十一年,终于等到有人肯让他动真格的了。
“大人,”户部主事李梦阳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江南三县的试点方案已经拟好了。苏州府吴江县、松江府华亭县、杭州府仁和县,都是产粮大县,田亩情况复杂,很有代表性。”
“好,”韩文接过文书,“陛下说了,要先试点再推广。这三个县,就是咱们的试验田。”
李梦阳犹豫了一下:“大人,有件事……华亭县的县令,是杨廷和的门生。”
韩文的手停了一下。
“那又怎样?”
“下官是怕,杨阁老那边……”
“怕什么?”韩文把文书放下,“陛下昨天在朝堂上说了,改革是国事,不是私事。杨廷和要是因为自己的门生被查就阻挠改革,那他就不是杨廷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再说了,陛下的刀已经举起来了。谁挡在前面,谁就挨刀。杨廷和不傻。”
李梦阳点了点头,又问:“那清丈的人手呢?”
“从户部抽调二十人,从国子监抽调五十人,再从都察院抽调十名御史监督。”韩文掰着指头算,“每三人一组,每组负责一个乡。先丈量,再登记,最后绘图造册。”
“绘图?”
“对,陛下说的。不光要数字,还要画图。哪块地是谁的,多大面积,种的什么,都画清楚。这叫——可视化。”
李梦阳愣了一下:“陛下连这个都想到了?”
韩文苦笑:“陛下想的,比咱们多得多。”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李梦阳。
“你看看这个。”
李梦阳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表格。横着是“县”“乡”“户主”“田亩数”“申报数”“实丈数”“差额”,竖着是一排排空格。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差额超过三成者,自动触发御史核查。”
“这是……”
“陛下画的表,”韩文说,“叫‘数据追踪表’。每个县的数据填上去,一目了然。谁在瞒报,谁在造假,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梦阳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推广到全国,那些隐瞒田亩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韩文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了吧?”
李梦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大人,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那些人反扑。士绅、豪强、宗室……他们要是联手,连陛下都扛不住。”
韩文看着他,突然笑了。
“梦阳,你在户部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了,你见过陛下这样的皇帝吗?”
李梦阳摇头。
“我也没见过,”韩文说,“弘治皇帝是好人,但不是强人。成化皇帝是聪明人,但不是有胆量的人。但这个皇帝——”
他顿了顿。
“他是既有脑子,又有胆子。这样的人,一千年出一个。遇上了,是我的运气。”
他拍了拍桌上的表格。
“去吧,把方案发下去。告诉那三个县的县令——三个月之内,清丈完毕。谁要是敢阳奉阴违,老夫亲自去参他。”
御书房。
陈逸飞正在看一份来自贵州的密报。
王守仁在龙场驿这两年,收了不少弟子,写了大量文章。密报里附了几篇,陈逸飞看得入了迷。
“知行合一……”
他反复念叨这四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陛下,”刘忠进来,“戚继先来了。”
“让他进来。”
戚继先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但脸上的晒痕和手上的老茧,还是暴露了他的出身。
“末将参见陛下。”
“起来,”陈逸飞放下密报,“坐。”
戚继先不敢坐,站着等吩咐。
“朕叫你进宫,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燧发枪的图纸,你看过了?”
“看过了。”
“能看懂吗?”
戚继先犹豫了一下:“大部分能看懂。有几个地方……末将不太明白。”
“哪几个地方?”
戚继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图。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部件,“陛下画的这个‘击发机构’,末将琢磨了很久,不太明白它是怎么工作的。还有这里,枪管里的‘膛线’,末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陈逸飞接过图纸,看了一眼。
“击发机构是这个枪的核心。火绳枪需要点明火,下雨天就用不了。燧发枪不用火绳,扣扳机的时候,燧石撞击产生火花,引燃。不管刮风下雨,都能打。”
戚继先的眼睛亮了。
“那这个膛线呢?”
“膛线能让旋转着出去,射得更远、更准。”陈逸飞比划着,“现在的火铳,打五十步之外就飘了。有膛线的燧发枪,两百步之内,指哪打哪。”
戚继先的呼吸都急促了。
“陛下,这东西要是造出来……”
“一个月后,第一批三百杆送到京营。”陈逸飞看着他,“朕说过,给你三百杆枪,练出一支能打仗的部队。能做到吗?”
戚继先单膝跪下:“末将立军令状!三个月之内,三百杆枪,三百个神!”
“不只是神,”陈逸飞摇头,“朕要的不是单兵作战能力强的人。朕要的是一支能协同作战的部队——排队枪毙,齐射齐放,阵型不乱。能做到吗?”
戚继先愣了一下。排队枪毙?这个词他从没听过。
“陛下,什么是‘排队枪毙’?”
陈逸飞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画好的图。
“你看——士兵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弹。射完的第一排退到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如此循环。火力不间断,敌人冲不过来。”
戚继先盯着那张图,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
“这叫线列战术,”陈逸飞说,“配合燧发枪,天下无敌。”
戚继先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军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这种战术真的能练成,蒙古骑兵的冲锋就是送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将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三百杆枪太少了。真要打仗,至少需要三千杆、三万杆。工部能造出来吗?”
陈逸飞的笑容收了一些。
“这就是朕要你解决的问题。”
“末将?”
“对。燧发枪的图纸,朕已经给了工部。但工部那些人,造出来的东西……”陈逸飞摇头,“昨天送来三杆样品,两杆打不响,一杆炸了膛。”
戚继先皱眉:“那怎么办?”
“朕需要一个人,去工部盯着,改进工艺,提高质量。这个人,既要懂火器,又要懂练兵。朕想来想去——”
他看着戚继先。
“就是你。”
戚继先愣住了。
“末将只是个百户,工部那些官老爷,怎么会听末将的?”
“所以朕给你一个官。”陈逸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任状,“从今天起,你是京营神机营参将,兼工部火器局副使。正四品。”
戚继先的脑子嗡了一声。
昨天他还是个从六品的百户,今天就变成了正四品的参将?
“陛下,这……太快了吧?”
“快?”陈逸飞笑了,“朕觉得太慢了。朕恨不得明天就有三万杆燧发枪,十万精兵。但朕知道,那不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戚继先面前。
“戚继先,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练好那三百个兵。第二,盯着工部,把燧发枪的质量提上去。第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单。
“帮朕找一个人。”
“谁?”
“你的族弟,戚继光。”
戚继先又是一愣。
“继光?他在登州卫当差,只是个普通的指挥佥事……”
“朕知道,”陈逸飞打断他,“但朕需要他。你能把他找来吗?”
戚继先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末将这就写信。”
“好。去吧。”
戚继先走后,刘忠凑过来。
“陛下,您怎么知道戚继光的本事?”
陈逸飞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在历史书上读过他的传记。
江南,南昌府。
宁王府。
朱宸濠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一个黑衣男子。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爷,京城来的消息——皇帝昨天在朝堂上宣布,要清丈全国田亩,废除一切加派。”
朱宸濠的手握紧了茶杯。
清丈田亩。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每年至少几十万两银子的损失。他在南昌府、九江府、饶州府,光隐瞒不报的田亩就有上万亩。
“还有呢?”
“皇帝还在京营找到了一个叫戚继先的百户,提拔为神机营参将,要练新军。”
“新军?”
“据说是用火器的部队。皇帝还给了工部一张图纸,要造一种新式的火铳。”
朱宸濠沉默了很久。
“皇帝……”他低声说,“到底想什么?”
“王爷,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皇帝派人去了贵州,要召回王守仁。”
朱宸濠的脸色终于变了。
王守仁。他在兵部的时候,就以“多事”闻名。被刘瑾贬到贵州,本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现在皇帝要召回他?
“王爷,”黑衣人压低声音,“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朱宸濠站起来,走到窗前,“再等等。清丈田亩得罪的是天下士绅,不是本王一个人。皇帝这一刀砍下去,有的是人替他挡。”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皇帝要玩,本王就陪他玩。”
京城,杨府。
杨廷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州县经费改革方案》。
他已经写了好几天了,但总觉得不满意。
“大人,”管家杨安进来,“李首辅派人送来一封信。”
杨廷和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廷和,华亭县出事了。”
杨廷和的眉头皱起来。
华亭县——那是他的门生王华主政的地方,也是清丈田亩的三个试点之一。
“出什么事了?”
“信上没说,但送信的人说,李首辅请您连夜去一趟。”
杨廷和站起来,披上外衣。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华亭县,是江南最富庶的县之一,也是隐瞒田亩最严重的县之一。清丈田亩的第一刀,就砍在那里。
如果有人要在那里做手脚……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乾清宫。
陈逸飞正要睡觉,刘瑾急匆匆地跑进来。
“陛下!出事了!”
“什么事?”
“华亭县——清丈田亩还没开始,县衙就被烧了!”
陈逸飞猛地站起来。
“什么?”
“今天夜里,华亭县衙突然起火,烧了大半个县衙。清丈田亩的文书、账册、地契,全都烧成了灰。”
“人呢?”
“县令王华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户部派去的几个官员,有两个被打伤了。”
“被打伤?”陈逸飞的声音冷下来,“不是意外?”
刘瑾摇头:“不是。奴婢的人查到了——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人是被人打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华亭县的百姓,正在传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是陛下要清丈田亩,加征新税。百姓不明真相,已经有人在串联,要去县衙闹事。”
陈逸飞深吸一口气。
好一招毒计。先是烧了县衙,毁掉所有证据。然后散布谣言,煽动百姓闹事。最后把黑锅扣在皇帝头上——是皇帝要加税,才惹出这些事。
“刘瑾。”
“奴婢在。”
“查。给朕查清楚——是谁的。”
“奴婢遵旨!”
刘瑾走后,陈逸飞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改革会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华亭县,是杨廷和门生的地盘。
杨廷和……会参与其中吗?
他想起昨天杨廷和在朝堂上的表情——铁青、不甘、但又不得不服从。
这个人,到底是真想做事的能臣,还是只想做官的权臣?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真有意思。”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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