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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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幕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柳家要走了。
消息是在卯时之前传到百晓阁的。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船工就开始撤跳板、收锚链、解缆绳,金鹰旗在清晨的河风里抖得猎猎作响。码头上站了一排柳家护卫,方脸大汉亲自在船头盯着,一张脸绷得像块铁板。
沈安站在茶摊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周嫂子刚舀出来的热豆浆,远远地看着码头上这场不动声色的撤离。他身边站了几个早起的街坊,有布庄的伙计、粮铺的账房、还有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婆娘,都在小声议论——这船怎么悄没声地就要走了?之前不是还封码头、打漕帮、威风得不行吗?
“听说了没,柳家三公子没找着。”粮铺账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旁边的婆娘立刻“啧”了一声,菜篮子晃得咯吱响。
沈安没参与讨论,只是慢慢喝着豆浆,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把每一个能看到的细节都收进眼里。船上的护卫比来的时候少了几个,灰衣老者吴老不在甲板上,船舱的二层窗口半开着,柳五的身影在窗后一闪而过。他在看码头上送行的人,和沈安的目光碰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皱眉,就那么淡淡地错开了。
钱掌柜没来送行。
这倒不意外——荣升粮铺昨天下午也重新开了门,伙计在门口扫地,东家还是没回来。沈安昨晚让许伯生趁夜去看了一眼,许伯生回来说粮铺后院空了,车辙印子一直延伸到镇外官道上。
船头的方脸大汉喊了一声号子,几个船工齐声应和,金鹰旗大船的船身缓缓离开了码头。河水被船头劈开,翻起两排浑浊的浪花,一下一下拍在青石堤上。岸上的街坊们看了一会儿热闹,见船走远了也就散了,码头上只剩下几个漕帮的力工在收拾昨天卸货剩下的绳头和木架。
周嫂子端着一摞茶碗从沈安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走了好,这几天茶都卖不出去。”语气里的如释重负是真的——对她来说柳家就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外乡人,走了就是太平。
沈安笑了笑,把空碗放在她的托盘上,“嫂子,今天的茶我包了,给码头上活的弟兄们一人送一碗,算我账上。”
周嫂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东家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送神嘛,该花的钱不能省。”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周嫂子端着茶碗走了之后,他一个人站在码头上,望着金鹰旗大船渐渐缩成河道尽头的一个小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柳家走了,但这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许伯生从后面跟了上来。少年今天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腰间系着麻绳,看着像个赶集的学徒。
“东家,裕丰当今天开门了。钱掌柜在柜台上坐着,看着跟没事人一样。”许伯生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另外王贺昨晚在山脚下蹲了一夜,没看到有人从西山里出来。但是他说松林方向今天凌晨有过一次很短的蓝光,大概只闪了一息就灭了。”
“蓝光。”沈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柳五前天进山的时候,有没有靠近松林?”
“王猎户说他没进松林,只在猎户小道上转了一圈就下来了。”
沈安不说话了。宋猎户在柳家撤走的前夜放了一道蓝光,这道蓝光不是给柳五看的——柳五已经进过山了,该看的都看过了。那这道蓝光是给谁看的?给沈安。或者说,给那个在暗中利用柳家进山事件浑水摸鱼的人。宋猎户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他在给信号。
两人回到百晓阁,许伯生闩了后门,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石桌上。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连火漆都没用,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
“刘捕头今早派人送来的。送信的人说是县衙的差役,放下信就走了,没留话。”
沈安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柳家撤了,西山的事府城那边暂时压住了。”字迹工整端正,是常年写公文的习惯,但收尾的笔画有些刻意地圆融——写信的人在刻意收敛力道,说明他对这封信的去向心存顾虑,不想留下笔迹特征。沈安看完就把信递给了许伯生。
“刘捕头说府城那边暂时压住了,”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说明马县令没把柳文彦失踪的事往上报?至少没往柳家最怕的方向报?”
“是柳家自己按下去的。”沈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慢慢敲着,节奏和昨夜的急促完全不同,不急不慢,像在数拍子,“柳家这次来青云镇,是为了玄水玉。柳文彦失踪是意外,但如果柳文彦失踪的事闹大了,玄水玉的存在就会暴露。柳元洲宁愿儿子暂时下落不明,也不愿意让苍梧府其他三家知道青云镇有玄水玉矿脉。”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推测”,而是柳家几十年来一以贯之的生存逻辑。柳家在苍梧府四大家族中排名第七——不是实力第七,是排名第七——这个名次就意味着前面还有六家随时能从它嘴里抢食。拿柳文彦一条命去换整个家族在苍梧府的话语权,这笔账柳元洲算得比他沈安更清楚。一个凝丹境的儿子没了还有别的儿子,但一条独家矿脉没了,柳家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那柳文彦……”许伯生犹豫了一下,“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柳元洲不可能亲自来青云镇救人。请神游境外援,越多人知道他有玄水玉就越多人跟他抢。他只能等,等事情冷下来,找一个跟西山没有牵连的第三方去把柳文彦带走。”沈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目光在石桌上的舆图位置顿了一下,“宋猎户放那道蓝光,大概就是在提醒我们一件事——柳文彦还活着。”
“宋猎户为什么不直接了他?”
“因为柳文彦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他是一个筹码——既可以用来跟柳家谈条件,也可以用来跟那些想找柳家把柄的势力做交易。宋猎户不出山,但不代表他不跟外面的人做买卖。”沈安把舆图重新拎出来,手指在西山的位置轻轻点了三下,“他放蓝光的是青石坪方向还是矿坑方向?”
“王贺说看着像是矿坑方向,光很弱,一闪就没了,不像是攻击的灵气波动。”
矿坑。宋猎户的蓝光从矿坑方向发出,意味着他正在把柳文彦从松林里的临时关押点往矿坑深处转移——或者已经在转移的路上了。不对。沈安放下手指,顺着矿坑岔道往深处画了一道虚线。“宋猎户让我们知道柳文彦在矿坑,不是因为信任我们,是因为他知道柳五已经把矿坑的位置标记过了。柳五能标记矿坑,是因为宋猎户故意让他看到了矿坑入口的血迹。宋猎户在柳家的棋盘上放了一个明子——柳文彦在矿坑——这个明子既是对柳家的警告,也是对外界的饵。”
“饵?”
“宋猎户需要玄水玉,但他不可能亲自出山去找。他需要一个能进山跟他面对面谈交易的人。柳五已经进过一次山了,宋猎户没他,就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柳家可以派人来谈。”
许伯生看着沈安把整个推演过程像是念家常一样摊在桌上,忽然觉得自己拼死拼活搜集来的那些情报碎片在东家手里真的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一直试图在柳家和宋猎户之间找一条缝隙,让百晓阁能钻进去获取利益。但沈安告诉他,柳家不是来找宋猎户复仇的,宋猎户也不是在防守自保的——他们双方都各怀心思,都想利用对方。
而宋猎户对沈安发出信号的动机很简单——他手里有一个柳文彦,沈安手里有一块玄水玉,这两样东西在柳家和宋猎户的谈判桌上都是无价之宝。沈安不需要亲自去谈,他只需要让双方都意识到这一点。
“许伯生,”沈安忽然站起来,把舆图叠好放进袖子里,“把你昨晚搬的那些档案都归回原位吧。第四层以上的全锁上,地窖多加一道暗闩。柳家走了,但柳家的痕迹还没走净——码头上的货单、镇上的户籍抄本、西山的行程记录,这些东西能清的全清。另外,明天让老赵不要去裕丰当门口蹲了,去临江县城隍庙赶集,随便卖点什么,主要盯着县衙门口的公告栏,看看最近有没有府城下来的公文。”
“是。”许伯生在脑中迅速地拆解着东家的每一句话——归位档案是防御,清痕迹也是防御,但把老赵调去临江县蹲公告栏,就是从纯粹的防御转入下一个阶段了。
沈安一个人站在枣树下,晨光已经越过了院墙,把半棵枣树染成了金黄。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十指净,掌纹清晰,没有老茧也没有伤疤,怎么看都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可就是这双手,在过去的五天里把苍梧府柳家退了,把一个神游境巅峰的隐世高手拉到了谈判桌上,把镇上两个隐藏多年的暗桩——裕丰当和荣升粮铺——全揭了出来。
然后这双手今天照常翻开了物价录,在最新的一页上把囤积的柳家相关情报价值折成了米价波动指数,和过去五年的曲线对照之后,在备注里添了几个字:“柳家撤,米价看涨。”这个代价对失去儿子的柳家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他这个开小店的东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正午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口茶摊上又坐满了人,码头上的力工们一边喝着周嫂子免费送的凉茶一边唾沫横飞地聊着那艘金鹰旗大船有多气派,隔壁布庄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镇公所的赵文书正骑着那匹老马慢悠悠地从县里回来。
青云镇还是那个青云镇,安静,琐碎,鸡毛蒜皮。
沈安推开百晓阁的大门,把门板一块一块搬开,对着街对面正在揉面的包子铺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样子,四个肉包子两碗豆浆!”
“好嘞沈东家!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天气好嘛。”
他接过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坐在柜台后面咬了一口,肉汁烫得他直抽气。许伯生从后院探出头来,看见东家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沈安含混不清地嘟囔,“包子就得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许伯生笑着缩回头去,后院传来整理档案的窸窣声。沈安慢慢嚼着包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窗外那条他走了五年的巷子。柳家的船走了,但河道没有空——新的商船会来,新的势力会来,新的情报也会来。而他的网,已经从青云镇延伸到了临江县,从刘捕头延伸到了漕帮周海,从茶摊老板娘延伸到了县衙门口的公告栏。
下次再有大船靠岸,他准备的可就不止是一块假玄水玉了。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豆浆,翻开物价录的新一页,在抬头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今天的期。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轻得像猫踩过瓦檐。
(第一卷 青云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