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早上七点整,和平时一样。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期显示周六。他和顾小禾约了今天吃午饭,十一点半,南街那家湘菜馆。他从床上坐起来,愣了几秒。昨天晚上他睡觉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调回来了——大概是半夜迷迷糊糊中做的,他不记得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雾霾。他拉开窗帘,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只野猫,蹲在太阳能热水器的管道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猫看了他一眼,跳下了楼顶,消失了。
沈墨去洗漱,刮了胡子,换了件净的黑衬衫。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右眼——眼白处的红血丝退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他戴上眼罩,拿起外套,出门。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南街的时候刚好十一点二十。他没有提前进去,而是在马路对面的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家湘菜馆的招牌。招牌是红色的,白边,写着“湘味楼”三个字,字体是那种看起来很正宗但其实是电脑字体的大楷。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外卖员进进出出,拎着保温箱跑得飞快。
十一点三十五分,他推门进去。顾小禾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同一个位置,还是那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沈叔叔,这边。”
沈墨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和上次一样的剁椒鱼头,一样的酸豆角,加了一个炒青菜。顾小禾要了一瓶苹果醋,给沈墨倒了一杯。
“你瘦了,”她说,“上次见你还不是这样。”
“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沈墨端起苹果醋喝了一口,酸甜的,比茶好喝。
“工作忙?”
沈墨想了想,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顾小禾解释“画师”这个职业,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进入别人的遗愿画境”这件事。她只知道他在一家事务所做事,处理一些和画有关的案子,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追问过。顾小禾的懂事是一种不让人不舒服的懂事——她会问你想让她问的,不问你不想回答的。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冒着热气,红辣椒铺满了盘子,蒜末在热油里炸过,焦香混着辣味扑面而来。沈墨夹了一块鱼脸肉,放到顾小禾碗里。她也给他夹了一块。这个动作让沈墨想起顾云飞——以前他们一起吃饭,顾云飞总是先给他夹菜,然后才自己吃。顾云飞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沈墨说“你自己也瘦”,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埋头吃。
“沈叔叔,”顾小禾放下筷子,“你上次说,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原谅自己。这几天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沈墨嚼着鱼头,慢慢咽下去。他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
“想过,”他说,“但是没有答案。”
“那你觉得,原谅自己是什么感觉?”
沈墨想了想。他想起秦怀远的画境,想起宋知秋站在冰面上说的那句“你不该跳”。他想起孙秀兰的画境,想起她从水里站起来时那张不再模糊的脸。原谅自己,大概就是不再躲了。不再把那个错误藏在画的最深处,不再用一生去惩罚自己,不再在每一盏路灯下面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大概是……不跑了,”他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不躲,不美化,不把它合理化。就是看着它,然后说‘这是我做的’。然后继续活着。”
顾小禾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沈墨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和顾云飞一模一样的轮廓,忽然觉得她今天来找他,不只是为了吃饭。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他问。
顾小禾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上次陆鸣给沈墨的那个不一样,这个信封是新的,白色的,没有封口。她把信封推过来。
沈墨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老照片,彩色褪得厉害,泛着洋红色的底色。照片里是三个人——顾云飞,周敏,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被顾云飞扛在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露出了豁了口的门牙。周敏站在旁边,手搭在顾云飞的胳膊上,歪着头看那个女孩,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顾小禾。七八岁的顾小禾。那时候顾云飞还在,周敏还在,一家人去公园,顾云飞把她扛在肩膀上,她揪着他的头发喊“爸爸快跑”,他真的跑了起来,周敏在后面追,喊“你们慢点”。这张照片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我妈留下的,”顾小禾说,“她洗了两张,一张放在她的相册里,一张夹在她的书里。我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才翻到书里的这张。我妈在照片背面写了字。”
沈墨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周敏的笔迹,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每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2006年秋,人民公园。云飞扛着小禾,跑得像一阵风。”
沈墨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不是伤心,是那种被记忆击穿了防御工事后身体来不及反应的本能颤抖。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用食指压住,不让它跟着手一起抖。
“我想把这张照片给你,”顾小禾说,“不是因为你欠我爸什么,是因为你是我爸最好的人。他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他哪天不在了,让我有事就找你。他说你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但你比谁都靠得住。”
沈墨的眼眶热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是圆的,白色的灯罩,灯管在里面亮着,光晕在灯罩上形成一个温柔的光圈。
“小禾,”他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我不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你爸走了以后,我躲了四年。我不敢找你,不敢打电话,不敢发消息。我把你爸的照片放在抽屉里,不敢看。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如果那天我没有画错’。我——”
“你没有画错,”顾小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爸的事,我问过他的同事。你画的那张画像,和真人的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你唯一的‘错’是你不是,你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没有人能。”
沈墨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我知道”。
“你爸的同事跟你说的?”沈墨问。
“对。我去找过他。我说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告诉我的,还给我看了你的画像。他说那张画像帮他们缩小了排查范围,如果没有那张画像,他们可能连那个方向都想不到。你没错,沈叔叔。你只是太难过了,难过得把这些都记反了。”
沈墨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跑得像一阵风。”顾云飞确实跑得像一阵风。追嫌疑人的时候,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沈墨每次都在后面喊“你慢点”,他从来不停。直到那天,他没有停下来,沈墨也没有喊住他。不是因为他没喊,是因为他喊了,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
沈墨把照片放进内兜,和孙秀兰的那张字条放在一起。两个女人的字迹,一个写“那壶酒,是给我倒的”,一个写“跑得像一阵风”。一个关于亏欠,一个关于记得。
“我会好好收着,”他说,“谢谢你,小禾。”
顾小禾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顾云飞一模一样。“快吃吧,鱼头凉了就腥了。”
下午两点,沈墨到了事务所。苏晚在二楼整理档案,看到他进来,从一堆文件夹后面探出头来。
“陆老师在楼上等你,”她说,“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了。”
沈墨上了三楼,敲了陆鸣的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陆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画,不是照片,是原作,大约四十乘六十厘米,油画布,边框是金色的,有点俗气。画面是一间教室,黑板上写着“毕业快乐”四个字,讲台上放着一束假花,学生们坐在课桌前,所有人的脸都画得很清楚,只有一个人例外——讲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他的脸被刮刀刮掉了,只剩下肉色的底。
“新案子?”沈墨坐下。
“不算新,”陆鸣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案子放了很久。委托人叫方远,三十二岁,胃癌。他是我以前的学生。你有没有听说过‘方远’这个名字?”
沈墨想了想,摇头。
“你不知道也正常。他毕业以后没走学术路线,去了一所乡镇中学当美术老师。画了十年画,没办过一次个展,没卖过一幅画。他得了胃癌以后,画了这幅画,叫《最后一课》。然后他就拒绝治疗了。”
“为什么拒绝治疗?”
“因为他觉得他该做的事做完了。”陆鸣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墨注意到他把眼镜腿捏得很紧。“方远的画境,难度不高,C+级。但你接不接,我让你自己决定。因为他的故事和你的有点像。”
沈墨看着那幅画。被刮掉脸的白衬衫男人,站在讲台旁边,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看下面的学生。他的姿势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可以说了”的姿态,像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等着台下的人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执念是什么?”
陆鸣沉默了几秒。
“他得病以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个人扛着,继续上课,直到有一天在课堂上晕倒了。学生们送他去医院,查出来是晚期。他后来跟同事说,他最遗憾的事情不是生病,是没来得及跟那帮孩子说一句再见。他的画境里,他一直在上最后一节课。课永远上不完。因为他不敢说再见。”
沈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有颜料痕迹——是孙秀兰那幅画上蹭到的,没洗净。他搓了搓那两个指头,颜料粉末脱落下来,落在黑色的裤子上,很显眼。
“我接,”他说。
陆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下周一开始。这两天你休息。还有一件事——顾小禾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今天跟她吃饭了。她说你状态还不错。”
沈墨愣了一下。陆鸣和顾小禾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但他没有追问。大概是顾小禾来事务所找他的时候认识的,陆鸣这个人看起来冷,实际上对谁都很上心。
“她还说了一句话,”陆鸣看着沈墨,“她说——‘沈叔叔在好起来了。’”
沈墨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那幅《最后一课》,走到窗边,在自然光下仔细看。画布上的颜料用得不多,很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底层的白色底漆。这和秦怀远、孙秀兰的画完全不同,那两个人的颜料厚得像城墙,方远的画像是故意留了很多空白,像是给什么东西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教室的黑板上,“毕业快乐”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一个美术老师写的。快乐两个字中间,粉笔的笔迹断了一次,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停了很久,然后才继续写下去。
沈墨看着那个断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会在黑板上写“毕业快乐”的时候停手?是写的人自己不想快乐,还是写的人知道,写下这四个字以后,有些人就再也不会见到了。
他把画放下,回到座位上。
“陆老师,”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相不相信,画里的人能听到我们说的话?”
陆鸣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我相信,”陆鸣说,“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能听到。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他们能听到的时候,我们才会说出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而那些话,不是给他们听的,是给我们自己听的。”
沈墨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拿着那幅画,走出了陆鸣的房间。走廊里很安静,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楼下的大门关着,铁门上的那行“预约来访”在下午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沈墨走下楼梯,推开铁门,站在事务所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陶盆换了新的土,种上了什么东西,还没发芽,看不到是什么。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盆里的土,是湿的,松软的,带着腐殖质的黑色。
他掏出手机,翻到顾小禾的对话框。上午他发了一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她回了一个“到了”。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小禾,下周末有空的话,陪我去看看你爸。”删掉。再打:“小禾,我想去看看你爸。”删掉。又打:“小禾,我想去你爸的墓前坐坐。”没有删。他看了三遍,发了出去。
回复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墓碑,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顾云飞的名字,生卒年。墓碑前面放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花瓣变成深褐色,缩成一团。照片的边缘有一个人的影子,是顾小禾的。
配着一行字:“我上次去的时候拍的。沈叔叔,他一直都在。”
沈墨把照片放大,看着墓碑上顾云飞的名字。顾云飞,这三个字他写过无数遍——在案情报告上,在出警记录上,在搭档签字栏上。但他从来没有在墓碑上读过这三个字。因为自从顾云飞下葬以后,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蹲在事务所的院子里,面前是那个刚换了新土的陶盆,他用手把土面按平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铺一张新的画布。
土是软的,湿的,凉的。
他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转身走回了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走廊里的灯管还是有一半不亮,楼梯间的铁栏杆还是锈迹斑斑。他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上了二楼,推开自己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其实是档案室隔壁的一个小房间,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钉了几张画,都是他处理过的案子的复印图。
沈墨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张白纸,铺在桌上。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削尖,在纸的右上角写下期。然后他在纸的正中央,画了一个轮廓。
不是人脸,不是建筑,是一盏路灯。
黑色的杆子,歪了的灯罩,昏黄的灯泡。
杆子上绑着一生锈的铁丝,灯罩上有一个缺口,灯泡里的钨丝微微发红。
他没有画完。画到灯罩的时候停了笔。
他看着那盏只画了一半的路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路灯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影子。只是几个倾斜的线条,没有具体形状,像是一个人站在灯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细,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
他没有在这个影子上写任何名字。
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顾云飞,也许是豆豆,也许是每一个在路灯下面等过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画了它,它在那里,不需要名字。
沈墨把这张纸夹进了那本《美术史论》里,和宋知秋的字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白色的LED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开始看方远的资料。后天,他会去事务所做准备。下周一,他会进入《最后一课》的画境,帮一个不敢说再见的美术老师上完那节永远上不完的课。
但今晚,他只想坐在这里,在这盏不是黑色的杆子、不是歪了的灯罩的灯光下面,安静地待一会儿。像孙秀兰说的那样——不跑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不躲,不美化,不把它合理化。就是看着它,然后继续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光在微微晃动,大概是窗外有风吹过了树枝,影子在窗帘上轻轻地摇。
沈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几乎无法被称之为表情的牵动。然后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