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老祖走后，陆尘在密室里坐了一个时辰不动。
不说话，不喝水，背靠着石壁，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某一块模糊的水渍——那是一块形状像水滴的印记，从上往下淌，在半道上凝固了。他不看青灯，不看那盏青铜灯，只看那块水渍，看得眼睛发酸也不眨一下。
青灯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她把青铜灯放在两人中间，蓝色的火焰安静地跳着，像一颗不会说话的心脏。
过了很久，陆尘终于动了。
他抬手搓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青灯。”
“嗯。”
“你说，一个人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人告诉你，你不是你——你是什么孙悟空剜出来的心，是人家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青灯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没有过‘活得好好的’的时候。”
陆尘被这句话噎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也对。”陆尘低下头，“你比我惨。你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是谁。”青灯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是要找到你的人。找到了，就要守着。”
陆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脸上那块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微微松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
陆尘从棉被上站起来，开始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密室很小，三步到头，转身，再三步。他走得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焦躁。
“我他妈就是一个山贼。”他自言自语，越走越快，“我连鸡都不敢，站在那儿等天亮。”
他走得更快了：“我打不过牛魔王……那老头说什么真心不真心，真心能什么？真心能挡得住牛魔王一巴掌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青灯，像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又像只是纯粹在发泄：“我只会说大话，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我这种人，凭什么？凭什么那猴子要把什么凡心留给我？他留给我，我就要扛吗？我扛得住吗？”
石室里的空气因为他激烈的动作而微微震荡，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但他的话被石壁挡了回来，闷闷地压在屋里，没有人接。青灯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陆尘发泄完了，口剧烈起伏着，心里是空的、凉的。他慢慢靠着石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想当谁的转世，不想扛什么宿命。”
这次，青灯终于开口了：“那你为什么不走？”
陆尘抬起头：“走？”
“走出这个密室。走出黄沙城。走出去，没有人能找到你。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普通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劝他，只是单纯在问一个她没想通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走？”
陆尘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因为他心里其实知道答案——他走不了。不是因为有妖兵堵在门口，不是因为有菩提老祖和白晶晶告诉他“你必须留下来”。是因为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逃不掉的。不是因为宿命，是因为那盏灯。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青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她歪着头看着低头的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青铜灯的蓝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我知道你为什么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你说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可如果一个普通人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早就跑掉了，他不会等在这里。你等在这里，是因为你心里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陆尘愣愣地看着她。
这是青灯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她说过的最笃定的一句话。
他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石室顶部的暗门忽然被拉开了。白晶晶探下头来，神色比前几次都凝重：“起来。妖兵有新动静——他们开始在城外布阵了。牛魔王等不及了。”
陆尘的呼吸顿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到几乎撞痛肋骨。但他没有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看向青灯。
青灯也看着他，幽蓝的灯火在她眼底跳动，像一团不会熄灭的执念。
“走。”他说。
青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提着灯走到了他身边。
他们一起往上走。九级阶梯，走完的时候，陆尘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那间待了好几天的小密室，然后转头，走上了地面。
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黄沙城的风沙又吹到了脸上。他站在前缘酒馆的后院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低沉的、不祥的号角。像一头巨兽在远处喘息。
青灯站在他旁边，青铜灯稳稳地握在手里。
白晶晶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们背对光的剪影，抱着手臂说了一句：“想好了？这一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陆尘没有回头：“我什么时候回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有人跟我说了——她在这里，所以我走不了。”
白晶晶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笑声在风里很轻，带着一点复杂到说不清楚的情绪：“也是个傻子。跟上头那只猴子一样傻。去吧。”
陆尘迈步走了出去。
青灯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远。就像他们第一次从盘丝洞走回黄沙城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陆尘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说“你能不能走快点”。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然后跟她并肩。
这一夜，黄沙城的月亮被妖云遮住了。
但有一盏灯，一直在风里亮着。
陆尘终于不再逃了——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宿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有放不下的人了。而就在他踏出酒馆的那一刻，积雷山的先锋妖兵已经在黄沙城外三里处扎营。火把连成一片，妖气冲天。牛魔王坐在中军大帐里，等着他的凡心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