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室出来后的第一夜,陆尘没有睡。
他坐在前缘酒馆后院的石阶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妖云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像一口锅扣在头顶。
青灯坐在他旁边,青铜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灯焰比平时暗了一些,像也累了。
远处,黄沙城外三里处,妖兵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像一条赤红色的蛇盘踞在夜色中。偶尔有号角声传来,低沉而悠长,像野兽在打哈欠。风里裹着妖气,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
陆尘看着那条火线,沉默了很久。
“青灯。”
“嗯。”
“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就会打进来。”
“嗯。”
“我没有法力。我打不过牛魔王。”
“我知道。”
“我可能保护不了你。”
青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被遮住了,但青铜灯的蓝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我不需要你保护。”
陆尘愣了一下:“那你需要什么?”
青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需要你活着。”
简单的七个字,像一块石头沉进陆尘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紧。他咳了一声,才挤出一句话:“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死了你也不活了似的。”
青灯没有否认。
陆尘本来是想用一句玩笑把气氛带过去,但青灯没有顺着他的玩笑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像那盏青铜灯一样,平静地亮着。
陆尘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认真地等了他五百年,认真地找到他,认真地准备跟他一起面对那些她可能挡不住的东西。
“你是不是傻?”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等了我五百年,就为了跟我一起送死?”
“不是送死。”青灯摇了摇头,“是陪你。”
陆尘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缠着的那布条——是之前在密室里青灯替他缠上的。布条边缘有些毛了,但还牢牢地绑在他手上,没有松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还不完这笔账了。
“我有个问题。”陆尘说。
“嗯。”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是说,你只知道要找一个人,但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万一找到之后发现我是个呢?万一我是个坏人呢?你怎么办?”
青灯想了想,然后说:“你不会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留下来的心。”青灯的声音很轻,“他剜掉你的时候,把所有的坏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好的那一部分。”
陆尘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孙悟空不要的东西,是成佛路上被扔掉的一个累赘。但青灯说——留下的,是好的那一部分。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尘和妖气。陆尘坐在石阶上,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他很久的石头,好像没那么重了。
“青灯。”
“嗯。”
“天亮以后,我们去牛魔王。”
青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笑:“好。”
第二天一早,陆尘去找白晶晶。他站在酒馆柜台前,双手撑着桌面,认真地说:“白姐,我要学打架。”
白晶晶放下手里的抹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学打架?你一个凡人,学打架能打得过牛魔王?”
“打不过也要打。”陆尘说,“总不能站着让他把我抓走。”
白晶晶看着他,目光比平时认真了几分:“练过功夫吗?”
“没有。”
“打过架吗?”
“打过。没打赢过。”
白晶晶沉默了一瞬:“那你倒是诚实。”
她想了想,转身从柜台下面抽出一黑色的短棍,往桌上一扔。短棍入手极沉,通体漆黑,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
“这是什么?”
“以前一个朋友留在我这儿的。没什么法力加持,就是结实。砸人不坏。”白晶晶说,“拿着。练不练得出来是你的事。”
陆尘拿起短棍,握了握,手感很实。
青灯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那短棍,又看了看陆尘。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像一堵沉默的墙。陆尘侧头看了她一眼,青灯没有像以前那样只站在三步以外看着,这一次,她走到了他身边,跟他并肩。
陆尘握着短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会让她再等五百年。”
傍晚,陆尘坐在院子里,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那黑棍。远处妖兵的火把越来越密,号角声也越来越急。距离牛魔王下最后通牒的子,只剩不到两天了。
青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青铜灯放在地上,灯火比昨晚亮了一些。陆尘侧过头,看着那盏灯——它确实亮了,安安稳稳地亮着。
“青灯。”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跟着我。”
青灯没有回答,但她把青铜灯往前挪了挪,放在两人中间,让光同时照到两个人身上。她垂下眼睛:“青灯不灭,我就不走。”
陆尘看着那盏灯,没有笑,但他心里某一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落了下来。
他低头继续擦那短棍,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在积攒着什么东西。他不再去想“我能不能打过牛魔王”,也不再问自己凭什么背负这一切。他只知道一件事:身后守着一个人,手里的灯还亮着,而他的刀——不,他的短棍——已经稳了。
陆尘说要去牛魔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买两个馒头”。白晶晶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山贼跟那个人越来越像了——不是法力和本事像,是那种笑着赴死的眼神,一模一样。她不知道五百年前的结局会不会重演,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次没人能替他们戴上金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