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白晶晶推开酒馆后门，看见陆尘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石阶上，用昨晚那块破布继续擦那黑棍。擦了一夜，黑棍表面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了，他还在擦，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来按捺住什么。
“你擦了一整夜？”白晶晶靠在门框上。
“睡不着。”陆尘头也不抬。
白晶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喝了。喝完我有话跟你说。”
陆尘放下黑棍，端起粥喝了一口。粥不稠，米粒稀稀拉拉的，但烫，顺着喉咙烫进胃里，把他一夜的寒气驱散了一些。
白晶晶等他喝了几口才开口：“妖兵已经封了西边和北边的路。南边是断崖，过不去。东边——东边那条路通往盘丝洞，目前还没有重兵把守。”
陆尘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你的意思是——”
“去盘丝洞。”白晶晶说，“那里有紫霞当年留下的残余仙气，可以在短时间内掩盖凡心的气息。而且，那里地形复杂，比黄沙城好躲。”
“那你呢？”
“我留在黄沙城。”白晶晶说得云淡风轻，“酒馆不能没人看。而且，总得有个人替你们盯着牛魔王的动静。”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石阶上。他站起身，手里握着那黑棍：“我那几个兄弟——二狗他们，现在在哪儿？”
“分散在城北几户人家里藏着。暂时安全，但妖兵迟早会搜到他们。”
“我去跟他们道个别。”
青灯从前厅走了出来，手里提着那盏青铜灯。她站在门廊下，没说话，但已经准备好了跟他一起走。
白晶晶看着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去吧。天黑之前回来，我送你们出城。”
陆尘找到刘二狗的时候，他正蹲在一间破柴房里啃冷红薯。
看见陆尘推门进来，刘二狗差点被红薯噎住，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老大！你怎么来了？外面全是妖兵——”
“我来看看你们。”陆尘走进柴房，在刘二狗旁边的草堆上坐下。
刘二狗把剩下的半个红薯递过去：“吃吗？”
陆尘接过来咬了一口。冷红薯不好吃，又硬又涩，但他嚼得很慢，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老大，你到底——是什么人？”刘二狗小心翼翼地问。
陆尘嚼完嘴里的红薯：“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普通人。”
“那你要走了吗？”
“嗯。今晚就走。”
刘二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那你小心点。”
陆尘没回答，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块碎银子——那天打劫时抢来的那块。他把银子塞进刘二狗手里：“拿着。省着点花。”
“老大——”
“别说了。”陆尘站起来，拍了拍刘二狗的肩膀，力道很轻，“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他走出柴房，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李四背着竹筐从巷口走过、张三蹲在茶馆门口假装系鞋带、王麻子坐在磨刀摊前假装磨一把不存在的刀——都在远远地目送他。
陆尘没有走过去道别。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他们每个人，然后转身，大步朝前缘酒馆走去。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眼了，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傍晚，白晶晶把他们送到城东的暗渠出口。
从这里钻出去，顺着涸的河床往东走五里地，就能拐上去盘丝洞的路。这条路很隐蔽，妖兵暂时还没发现。
白晶晶站在暗渠出口，上下打量着陆尘——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那黑棍，背上背着一个粮袋。他身旁的青灯提着青铜灯，幽蓝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到了盘丝洞，别乱碰里面的东西。”白晶晶叮嘱道，“有些禁制是紫霞当年留下的，碰错了会有麻烦。”
“知道了。”
“还有——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别回头，直接跑。”
“知道了。”
“还有——”
“白姐。”陆尘打断她，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
白晶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妖冶，没有调侃，只是一个阅尽世事的人看到后辈终于长大的欣慰：“行了，走吧。”
陆尘转身，沿着涸的河床往前走。青灯跟在他身边，脚步声在碎石上窸窣作响。
走出几十步时，身后的风卷起沙尘，白晶晶的声音透过风沙追了上来：“陆尘——要活着回来。你欠我的酒钱还没还呢。”
陆尘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走出了黄沙城的范围。回头望去，黄沙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幅褪色的墨画。城门上妖兵的火把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一群红色的眼睛。
青灯走在他身侧，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替他照亮前路漆黑的碎石子路。
“陆尘。”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嗯。”
“你在想什么？”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腰间那黑棍，感受着它的重量。他看着前方那条在黑暗中延伸的路：“我在想，这条路，五百年前至尊宝也走过。他是从盘丝洞走出去的，我是走进去的。”
“你怕吗？”
“怕。”陆尘说，“但还是要走。”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盏灯：“而且，有灯照着，路没那么黑。”
青灯没有说话，但她握着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荒草和沙土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黄沙城的火光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前面，盘丝洞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有一盏灯，一直在亮着。
陆尘踏上了去盘丝洞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知道盘丝洞里藏着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身后那座他生活了小半辈子的城，已经回不去了。而前面那座废墟——藏着所有关于他前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