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
她说。
许安春抓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糊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锅味儿。
他嚼了两下就咽了,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外头那些声音还在,像苍蝇一样绕着屋子转。
他听见吴慧琴尖着嗓子喊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哄笑。
勺子在碗底刮出刺耳的声响。
万红霞伸手把碗收走了,动作快得像是怕那声音惊动门外的人。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一下盖住了所有杂音。
许安春抬起头,看见母亲弓着背站在水槽前。
她的肩膀很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凸出来,像两块硌人的石头。
水流冲在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袖口的补丁。
那只碗在水里转了两圈,又被她拎起来。
她用手指抹过碗沿,把残渣一点点揩进下水口。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时间。
“妈。”
许安春突然叫了一声。
万红霞没回头,只嗯了一下,算是应了。
“没什么。”
许安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扇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灰和油烟的味道。
楼下有人在晾衣服,灰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喘不过气的人。
他盯着那条起伏的床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走廊里的声音渐渐散去。
门缝里的光线暗了一截,何春凤那群人的影子终于消失了。
只剩下地板上一滩水渍,不知道是谁洒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
几个许家的孩子挤在屋里,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眼神全直愣愣地盯向门口,耳朵明显支棱着,不知道已经这样缩着听了多久墙。
万红霞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眉头立刻拧紧:“一个个没规矩的,啥——”
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忽然愣住。
就在几个孩子旁边的矮木桌上,一只簸箕里堆得满满当当,白胖的包子正腾腾冒着热气。
那些包子个个鼓胀饱满,光看一眼就知道皮薄馅厚,肉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万红霞和许安春母子俩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恍惚间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万红霞的声音发飘:“这——”
许安夏已经快步上前,把还愣着的老母亲和大哥按到长凳上坐下。
她那张秀气的脸涨得通红,又是激动又是得意。
“妈,大哥,你们猜这些肉包子是怎么来的?猜不着吧!全是小妹弄回来的,小妹可真行,我刚到家的时候都吓傻了,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肉包子,比国营饭店的还香呢!小妹说了,不许我们偷吃,非得等你们回来才行。”
刚才他们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外面妈和大哥被何春凤那几个人堵着奚落嘲讽,心里头那个气啊,恨不得当场推开门,把热乎乎的肉包子甩到那些人脸上。
骂谁家穷酸呢!
“喂!”
许老五叉着腰,一双杏眼瞪得跟许安夏似的,满脸不服气,“许老四光动嘴皮子,这些包子可是我和老六包的!”
不管包子是谁包的,做馅用了十斤猪肉,揉面用了三十斤精白面,旁边锅里还蒸着猪血肠和糯米肠,案板上一大块肥得冒油的猪板油还搁在那儿——
许安夏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万红霞的声音抖起来:“这些……都是你弄回来的?”
她看小闺女的眼神,就像小时候听她娘讲孙悟空的传说——传说里那神通广大的猴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会儿她眼里头全是一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下一秒,她脸色猛地一沉。
“不会是哪个男生送你的吧!”
老母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许娇娇却纹丝不动。
“妈,先不说我没那么大本事,就算我真有,这年头哪家儿子傻到拿这么多东西哄小姑娘?”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明明这回是她实打实靠自己弄回来的东西,家里头反倒先怀疑上了。
许娇娇窝火得厉害,恨不得把以前那个乱招惹人的自己狠揍一顿。
万红霞眼里的疑色慢慢散了。
这话说得在理。
这年头,猪肉和白面谁家都当宝贝藏着掖着,哪可能让儿子拿去祸害小姑娘?
换了她自己的儿子,腿早打折了。
#
蒸笼掀开时白雾扑上房梁,肥肉丁混着葱花的香气钻进所有人鼻腔。
案板上码着圆滚滚的白面包子,油星从面皮褶皱处渗出来,洇出深色印记。
女人盯着那盆发亮的面团,指节叩了三下灶台沿。
“你哪儿来的票子?”
她声音压得低,眼尾扫过堆在碗柜边的五花肉条和面粉袋,“年里都没这么吃过。”
小女孩把辫子甩到肩后,指甲掐着桌面纹路:“攒的。”
“攒的?”
“那些年追着给我送头绳的男孩们,我都记着账呢。”
她眨眨眼,指腹摩挲着袖口磨破的边,“铁皮盒子里一角两角,攒到现在可不就有这么多了。”
女人眯起眼,鼻翼翕动两下。
她记得上个月这丫头还在为朵绢花跟货郎吵得脸红脖子粗。
“你那些红头绳绿发卡呢?”
“别人送的,不花钱。”
女人喉咙里卡了半句话,转身去拿笤帚。
笤帚柄撞到门框上的声响吓得老八缩了缩脖子。
小女孩突然挺直腰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真改主意了。
今儿这顿包子就是我新做的记号——把铁皮盒子底儿掏空了,买肉买面,往后不攒这些了。”
她伸手去够蒸笼,手腕被女人抓住。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照见她指甲缝里嵌着面团碎屑,掌心有被粗麻绳勒出的红痕。
那是今早拎肉时留下的,女人记得。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火星。
老六趴在桌角,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圆圈,喉结上下滚动:“妈,包子壳都凉了,皮子硬了可嚼不动。”
长子许安春搓着后颈,鞋底在地面碾出痕迹:“妹妹请的,要不——”
“包子!包子!”
两个小的撞进女人怀里,手背抹着嘴角亮晶晶的口水。
女人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掌心在围裙上抹了把:“一人一个。
剩下的,明天给你们爷送去。”
话音刚落,几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收钱的小女孩。
她正把一分钱硬币码在桌角,黄铜色在光里滚动,碰到粗瓷碗沿停住。
“先别急。”
她喉咙里滚出笑声,指节敲了敲桌面,“咱们先办个小游戏。”
许安国盯着掌心里薄薄的钢镚儿。
他的手指粗,那枚钱卡在虎口处像粒碎石子。”许老四,大正月里发这个——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长子许安春把硬币往妹妹面前推:“小妹自个儿留着,做哥的还能要你的?”
姐姐许安夏攥着钱要递回去,掌心的纹路蹭过冷硬的金属。
两个小的已经把钢镚儿咬在齿间,试着在太阳里看真假。
# 两个孩子攥着那枚货币,嘴角咧开,白牙在阳光下闪烁。
“四姐最好了!”
既能吃到肉馅的包子,又能拿到零花钱,这家里谁能比得过?
“停一下。”
许娇娇抬手打断他们的热情,“我说的不是白给。
我要玩个游戏,规则很简单——‘我卖包子,你们来买’。”
许家其他人面面相觑。
卖?
这包子不是从粮站领回来的吗?
许大哥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里全是困惑。
许老五已经笑出声:“你几岁啊?老七老八玩的东西你也要玩?也不嫌丢人!”
许娇娇冲他扬了扬拳头:“就当我是过家家。
你玩不玩?再叫我许老四,我就动手。”
那堆肉包子确实是她弄回来的。
许安国撇了下嘴角,直起腰板:“说吧,怎么个玩法。”
规则确实简单。
许娇娇站到桌子后面,手掌往案板上一拍:“我是卖包子的老板,你们是客人。”
许家人按年龄从矮到高排成队。
老七和老八兴致最高,抢先站到前面。
老七抬头:“老板,我要一个包子!”
许娇娇点头:“好的。
一个包子,一分钱。”
老七把硬币往怀里藏了藏,皱起小脸:“能不能不要钱?”
“不行。”
老七鼓起腮帮子:“四姐坏!”
拿了她的钱还不给免费,这丫头够精。
后面的大人们表情复杂,但都配合着完成了这出戏。
与此同时,许娇娇的意识中不断响起提示音——
【完成代购业务+1!】
【完成代购业务+1!】
【完成代购业务+1!】
【叮!触发‘一比一实物返利机制’,一个喷香大肉包已存放进您的代购员小仓库!】
【完成代购业务+1!】
【完成代购业务+1!】
【叮!触发‘一比一实物返利机制’,一个喷香大肉包已存放进您的代购员小仓库!】
……
许娇娇的眼睛亮起来。
果然能行。
不管这算不算过家家,只要家人充当客户,拿钱从她手里买走商品——肉包子——她就是代购方。
整个流程完整,符合规则。
系统认了。
# 代购群的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只要符合条件,一比一食物返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许娇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半个钟头过去,她靠着对系统漏洞越来越熟练的钻营,硬是从代购群薅下一百个热腾腾的大肉包。
代购员的小仓库里,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个包子。
每一个都跟她家里做的没什么两样,白胖的面皮上还冒着热气。
这是她动脑子换来的成果。
许家几个人原本还兴致勃勃,可没过多久,脸上就挂不住了。
他们看许娇娇的眼神像是在瞧一个疯了的人。
谁吃肉包子要吃出这么大阵仗?
老七老八嘟着嘴巴,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河豚,说什么也不肯再配合。
老母亲的目光冷下来,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停停停,不玩了。”
许娇娇赶紧叫住大家,拍了拍手,“今天辛苦了,每个人原本只能分到一个肉包,但我做主了,再加一个,每人两个,想吃多少吃多少,高兴吧?”
高兴是有的,可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
等肉包子端上桌,老许家就跟过节似的。
大家把怨气咽进肚子里,大口啃着包子。
国营饭店的肉包子要钱还要票,家里吃这一顿,陪四姐玩玩过家家也值了。
许娇娇说猪血肠是帮同学做的,万红霞没多问什么。
厨房里切了一盘,大家尝了尝味儿,只有二姐许安夏和老六许安富吃得香。
许娇娇自己得拌好些蒜泥才咽得下去。
正宗的猪血肠就是这个味道,家里人吃不惯也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