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筱芹皮肤不白,但脸圆,五官生得讨喜,那朵大红头花愣是被她压出了几分鲜活气,不至于太土。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从耳一路红到脖子。
又是哼了一声,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扭过头去。
别以为说句好听的就能把以前的事翻篇。
她刘筱芹可不吃这套。
许娇娇看着那颗晃来晃去的红头花,也没再说什么。
这位同桌要是好哄,也不至于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拿后脑勺对着她。
上课铃响了。
张老师腋下夹着本书推门进来,脚步停在讲台边,目光先往许娇娇那个方向扫了一下,没说什么,随后把书往桌上一搁,扫了一圈底下的人:“上课。”
有了昨天一整天的经验,许娇娇已经摸清了这套课堂节奏的边,知道哪些时候该听,哪些时候眼皮子半耷拉着也没人管。
她上辈子翻过几本那个年代背景的小说,眼下这场景,倒是跟书里写的对上了几分。
张老师的课讲到一半,粉笔在黑板上戳得笃笃响,台下却没人真盯着讲台看。
许娇娇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代购群的消息刷得飞快。
消息栏弹出一行字:【营养师三宝妈妈:@所有人出一批我研究所新出品的即食燕麦片!100%澳洲皮燕麦!富含膳食纤维,早餐代餐饱腹又营养!除了味道平淡无奇、口感拉嗓子外,配料表净安全!原价1紧接着一条接一条的回复炸了出来。
【12年资深美睫&棒子国代购:不是吧不是吧!大姐你又折腾你家的研究所搞什么新品?!燕麦片口味平淡无奇还拉嗓子,这种燕麦片真的有市场吗?大姐,你老公三十几个小目标,你当阔太太不好吗,别再折腾我们的味觉啦!】
【营养师三宝妈妈:放屁!我家东西除了味道差点,原材料可都是国外进口的好东西,上次的蓝莓饼我看你买了好几袋,你怎么不嫌弃口味差!】
群里十几条消息翻来覆去地吵。
许娇娇扫了几眼,心里对这位“营养师三宝妈妈”
有了个大致画像:老公有钱,不甘心在家当全职太太,一门心思搞事业。
她本人有国际注册高级营养师的证,自己拉了个研究所专门生产营养零食,走的是原材料顶级路线——牛饼能用空运牛的那种。
按理说产品本身没问题,加上她老公的人脉,走高端路线不难。
可惜这位营养师坚持不添加调味剂,她家所有产品都有一个特点——难吃。
销量可想而知。
许娇娇继续往下翻,发现这位阔太加了不少群。
代购群、宝妈群、广场舞群、大学生拼拼群……卖货的热情恨不得洒满每一个角落。
就算群里一堆人嫌弃口味不行,她刷群消息的功夫,即食燕麦片已经卖出去十罐。
许娇娇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划回群聊列表,点开另一个窗口,里面安静得像没拉过。
她皱着眉,脑子里转了转。
翻遍这辈子的记忆,印象里似乎没听说过盐市有“某某”
地方。
她那点积蓄放在包里连拉链都撑不出形状,想攒钱,总得先找个方向。
可眼下这个方向,她连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总不能逢人就问一句:“你知道盐市那个地方在哪儿吗?”
那不是有病嘛。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耳边的张老师还在讲,声音像裹了浆糊,一个字都灌不进脑子。
目光扫过代购群里那条燕麦片的链接,她没点开,又关了屏。
心里那点盘算像火苗一样,忽明忽灭。
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许娇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付款”
的字样,把最后半口馒头咽下去。
群里刚才嚷得最凶那个,顶着“12年资深美睫&棒子国代购”
的,嘴上骂骂咧咧说这东西就是糊弄人的,手指倒是没闲着,转手就拍了俩。
她懒得琢磨这些人什么毛病,手指点下去的动作比脑子快。
链接跳转、下单、输密码、确认——四个动作卡在三秒内完成。
十罐,整整十罐。
数字刚跳出来,原本还在群里阴阳怪气的几个人忽然就不吭声了,紧接着订单提醒开始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私信铃声响的时候她正把手机往桌面磕了一下。
点开一看,是“营养师三宝妈妈”
发来的消息,先是噼里啪一通感谢,然后推过来一个赠品链接——一袋十包的纯味茶粉。
纯味?她对着这个词愣了两秒,敲了行字回过去。
【营养师三宝妈妈:纯味茶就是只有不含茶多酚的茶啊,纯纯牛搭配新鲜果,你尝过就知道,可好喝了!】
许娇娇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茶多酚的东西还配叫茶?这不就是热牛泡果吗。
她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最后还是打了一串客气话过去,顺带提了一句自己包了肉包子,可以匀几个给对方尝尝。
对面几乎是秒回,语气里蹦着兴奋,说肉包子她特别爱吃,又补了一句再送一罐燕麦片过来。
手机还没熄屏,又一个对话框弹出来。
是群里那个卖鞋的朱经理,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嗓音里裹着糙汉子的爽利——血肠收到了,说味道地道,问许娇娇要不要来双鞋,他那儿全是正版代购,童叟无欺。
许娇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用了。
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边沿已经磨得有些起毛,鞋面的黑布倒还是完好的。
奢侈品高跟鞋?她扯了一下嘴角,这辈子怕是跟那玩意儿彻底没缘分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察觉自己发了整整一节课的呆。
伸懒腰的胳膊刚举到一半,余光瞟见张老师走到门口,那个目光又在自个身上顿了两秒。
许娇娇赶紧把胳膊放下来,缩着脖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就是没找家长吗,老师您这盯贼似的眼神也未免太执着了。
饭盒掀开盖子,里头一小坨糙米饭靠在角落,三块糯米肠贴着盒壁码着,油汪汪的,边上还搁了一个白面包子。
她的手往挎包底下探了一把,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这才记起来,早上揣了一兜肉包子,本来是打算还给宗凛的,结果一忙起来就彻底忘了这茬。
扭头往后排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算了。
她把油纸包搁在一边,先夹起一块糯米肠。
煎得两面焦黄的肠衣咬下去发出脆的声音,里面的糯米粒粒分明,裹着油脂的香气顺着舌尖一路烫进胃里。
冷包子咬下去面皮有些发硬,但肉馅的咸香还是能衬出几分扎实的满足感。
她一口一口地嚼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十几年,她到底都吃了些什么玩意儿。
偶尔开个小灶,还是别的男同学塞过来的,什么江米条、枣糕、水果糖,那些甜腻腻的东西跟眼前这口肉香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饭盒盖被手指顶开一道缝,热气裹着猪油的香气扑上来。
她眯起眼睛,牙齿陷进松软的包子皮里,肉汁顺着下颌淌出一道油痕——舌尖一勾,又卷回嘴里。
上辈子那些看得到摸不着的好东西,这辈子非挨个尝遍不可。
第六口咬下去,满嘴的油光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旁边传来筷子磕碰饭盒的细响。
刘筱芹低头扒饭,余光却黏在那团白生生的面食上,喉间滚动的声音压得很轻。
许娇娇舔掉指缝间的油星,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宗凛的位置还是空的,阳光斜斜打在桌面上,课本封皮的边角卷了起来。
她端起空饭盒出了门,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甩掉水珠往回走时,课桌上竟多出一个眼熟的铝制饭盒。
想问刘筱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姑娘转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宗凛踩着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冲进教室,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他埋头从许娇娇座位旁擦过时,手腕一暖——那只手触了触他的指节,又闪电般缩回去。
他在后排坐下来,掌心按在桌肚里,纸条边缘已经洇了汗。
——“放学后等我。”
五个字,他看了六遍。
铃响的时候相国栋探过脑袋:“凛哥,还不走?”
宗凛攥住书包带子,目光追着前排起身的背影。”你先走。”
他说。
树影底下,许娇娇拉开挎包拉链,油纸包叠得四四方方,还带着体温。
“上次的肉包子我吃了,这是还你的。
六个,多出来两个算请你的。”
宗凛的手悬在半空,油纸包触到指尖时,看见纸面渗出一圈褐色的油印。
中午那盒虾仁炖蛋的盖子还没撬开,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一筷子都没动过。
“中午的炖蛋,”
他嗓子发紧,“你吃了吗?”
许娇娇一愣,伸手在包里翻了翻,掏出那只铝制饭盒:“你不提我倒忘了。
说了不用再给我送吃的,这盒子你拿回去,我没碰过,回家热一热还能吃。”
饭盒递出去,宗凛手里同时多了油纸包和铝盒。
两样东西挤在怀里,沉得他手臂往下坠。
刘筱芹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啪啪甩动,路过时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许娇娇冲她笑了笑,那姑娘脚步顿了顿,又加快跑远了。
# 前几天还暗示要跟他回省城的家,现在却说变就变?
虾仁炖蛋,他排了快半小时的队才买到。
宗凛抬头时,眼眶里血丝密布,像要把眼前的人瞪穿。
“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
他声音拔高,几乎在吼,“让我买糖就喊哥哥,骗我写作业就说我厉害,刚才你还跟我——”
他顿了顿,“拉手!”
许娇娇愣住:“谁跟你拉手了?”
这种话不能乱说。
“就刚才!”
宗凛咬着牙。
她无语了。
递张纸条的事,哪来的拉手?
“蝴蝶发卡我给你买,”
他急促地说,“你要什么都行!”
“跟发卡没关系!”
“那为什么?”
宗凛的目光像刀子,想剖开她脸上的伪装。
许娇娇张了张嘴。
她说不出口。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记起了前辈子的事,不想再当那个哄骗小男生的捞女吧?
两人最后还是没说通。
宗凛完全变了个人,死活咬定既然她说过那些话,就得负责。
许娇娇一肚子火——不是对他,是对以前没脑子的自己!
**年纪小的男生一时爽,债迟早要还。
现在她就在还债。
“喂!”
身后有人喊。
转过头,是同桌刘筱芹。
这姑娘昨天到今天只回了她十几个“哼”
,一个字都没主动说过。
许娇娇指了指自己:“叫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