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当副班长的头三天,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建军不顶撞他,也不配合他。交代的事,说一声“知道了”,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赵全来嘴上不说怪话,但活还是推一下动一下。孙浩和刘大伟老实,但老实人指不上大用。唯一让他省心的是李阳。
江北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一个班五个人,各各的,他这个副班长就是个摆设。
第三天下午,他在宿舍里把部队的班务会条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班长怎么带兵?早上点名、布置任务、检查着装、总结讲评。这些在部队天天做的事,到了地方上怎么就忘了?
他决定用军人的方式整顿这个班。
当天晚上八点,交接班前,江北把五个人叫到三号楼负一层的地下车库。他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大堂太显眼,业主进进出出,不适合训话。地下车库这个角落偏僻,没人打扰。
五个人站成一排,姿势各异。李阳站得直,孙浩和刘大伟站得还算规矩,赵全来歪着身子,周建军靠在墙上。
江北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八点交接班之前,我们在车库这里开一个班前会。”江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内容三件事:第一,点名。第二,检查着装和装备。第三,布置夜班和次白班的重点工作。”
赵全来歪着的身体慢慢正过来了。
“点名。”江北打开文件夹,上面是他手写的一张表格。
“李阳。”
“到。”李阳应了一声,脆。
“孙浩。”
“到。”
“刘大伟。”
“到。”
“赵全来。”
“……到。”
“周建军。”
周建军没吭声。
江北抬起头,看着他。车库里的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点发白。周建军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嘴巴紧闭。
“周建军。”江北又念了一遍,声音平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沉默了三秒。刘长河从车库的另一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杯,看见这个阵仗,站住了,远远地看着。
周建军也看见了刘长河。他把胳膊放下来,站直了身子。
“到。”他说。
江北没再看他,低下头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
“第二项,检查着装和装备。”江北走到李阳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歪了的帽子。“帽子戴正。领口扣子扣好。对讲机别在腰带上,不要揣在口袋里。”
李阳站得笔直。
江北走到孙浩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裤脚塞进靴子里。孙浩有点不好意思,缩了一下脚,江北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不动了。
赵全来今天穿得还算整齐,就是制服上有一个扣子没扣。江北看了他一眼,没动手,就看着他。赵全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把扣子扣上了。
江北走到周建军面前。周建军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对齐。他的对讲机别在腰带上,位置靠后。领口的扣子系得松垮垮的,帽子倒是戴得正。
江北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周建军腰上的对讲机往前移了一个卡位。然后把他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扣上。周建军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但没有躲。
“第三项,布置今晚工作。”江北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今晚夜班,三号楼和四号楼各有一户装修垃圾清运,安排在凌晨一点到三点,到时候要有人在现场盯着。四号楼地下车库的道闸今天下午出了故障,维修组说今晚会来人修,巡逻的时候注意一下。”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
“今天就这样。李阳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孙浩、刘大伟、赵全来先后走了。周建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北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车库那头,刘长河还站在那里,保温杯端在手里,像在看一场热闹。
李阳走到江北面前:“副班长,什么事?”
“明天白班,你盯一下四号楼1502丢门禁卡那件事。业主要去挂失,你催一下。另外把地下车库的临时车登记制度重新捋一遍,从明天开始,凡是手动抬杆放行的临时车,必须登记身份证和电话号码。”
“知道了。”
李阳走了。刘长河慢慢走过来,在江北面前站住。
“开班会呢?”刘长河的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认真。
“对。”江北说。
刘长河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江北,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江北站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朝三号楼大堂走去。
凌晨一点,江北正在三号楼大堂坐着,对讲机里传来了周建军的声音。
“江北。”
“收到。”
“四号楼11层消防通道的门锁坏了,关不上。我刚才巡逻发现的。”周建军的声音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意味。
“锁是什么情况?”
“锁芯被人捅过。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开,开了以后报警器一直响。”
江北想了想:“你先把门用胶带临时封一下,让报警器别响了。明天我跟维修组说,换锁芯。”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胶带在哪儿?”周建军问。
“每层楼的消防栓箱最下面一层,有一个应急工具箱,里面有胶带。”
又是两秒的沉默。
“行。”
对讲机没声了。
凌晨三点半,江北第二圈巡逻结束,回到大堂。他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刘长河发来的短信:“你上来一趟。”
江北上了管理处那栋楼,三楼的走廊黑着灯,只有“经理”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道白光。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江北愣住了。
办公室里只有周远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监控画面。墙上的监控显示屏也亮着,十六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都是恒远花园不同角落的实时画面。其中有一个格子,正是三号楼负一层的地下车库。
周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江北进来,朝监控屏幕努了努嘴。
江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的那个角落里,五个人站成一排,正在开班前会。画面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来,站在最前面那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帽子正了正,把另一个人的裤脚塞进了靴子。
江北认出了自己。
周远把茶杯放下,转了一下椅子:“你的班前会,我看了三天了。”
江北的心跳快了一下。
“刘长河跟你说的?”江北问。
“刘长河?他自己都在我这儿挂了号。”周远笑了一下,“这个监控系统,从你第一天开班前会,我就看见了。”
江北没说话。
“第一天,你点名的时候周建军没答到。你等了他三秒,又念了一遍,他答了。第二天,周建军主动站到队伍里了,但还是歪着。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开始主动汇报工作了。”周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江北,你用了三天,就把周建军的姿态掰过来了。我在恒远了八年,周建军在这儿三年,换了四任班长,没有一个人让他站直的。”
“他是老兵,”江北说,“他知道规矩,就是想试试我够不够格。”
“你觉得你现在够了?”
“不够。但我会够的。”
周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陈主任知道这件事吗?”江北问。
“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明天就会来找你谈话,说你是搞。”周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但我觉得挺好的。恒远的保安以前什么样,你也看见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业主投诉了几十次。你知道为什么?”
江北等着。
“因为没有规矩。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做出来的,是一次一次站队、一次一次点名、一次一次把歪了的帽子正过来,做出来的。”
他看着江北,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你做这件事,会有人反感你,说你搞形式、耍官威。你要是不怕,就继续做。要是怕,趁早收手。”
江北站了两秒:“我不怕。”
周远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他笑得很轻,很短暂,但江北看见了。
“行,回去吧。”
江北从管理处出来,走到楼下,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三号楼和四号楼——一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星星一样嵌在夜里。
口袋里的本子还在,他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写了一行字:周远在监控里看了三天。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快步走向三号楼。
凌晨五点,江北开始第三圈巡逻。走到四号楼11层的时候,消防通道的门上贴着一圈黄色的胶带,贴得很仔细,横一道竖一道,把门缝封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摸了摸,粘得很牢。
对讲机里传来赵全来的声音。
“江北,四号楼那边的垃圾清运完了,我盯着呢,路上撒了一点灰,我扫净了。”
江北愣了一下。垃圾清运是李阳的事,李阳今晚是白班,早下班了。
“赵哥,这事不是让你盯的。”
“我知道,”赵全来说,语气比以前少了那股阴阳怪气,“我刚巡逻路过,看见清运车在装货,就站了一会儿。”
江北没说话。
“还有,周建军刚才让我跟你说,四号楼15层的消防通道里放了一堆纸箱子,明天白天要清一下,不然有火灾隐患。”
“行,我知道了。”
“那我挂了。”
“赵哥,”江北叫住他,“辛苦了。”
对讲机那头“嗞”了一声,没了声音。
江北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站在天台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想起周远说的话——“规矩是做出来的。”
把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本被体温捂热的小本子。对讲机又响了。
周建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江北,四号楼天台的门,锁也松了。你记一下。”
江北按住通话键:“记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传过来一个字:“嗯。”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