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军装上带着灰,行李袋还杠在肩上,鞋底沾着黄泥——显然是从县里一路赶回来的,连坐牛车的时间都没等。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了整个堂屋。
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识字卡——用硬纸壳裁的,每张上面一个大字,旁边画着对应的东西。鸡、牛、田、花、月。
桌上摆着四碗饭——杂粮粥配萝卜丝炒菜叶,还有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咸菜。粗糙,但净,有模有样。
院子外面那片地,齐刷刷的菜苗在风里晃。
他的大儿子靠着墙,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
他的小女儿蹲在地上拍着手喊“二哥说话了二哥说话了”。
他的二儿子——那个两年没开过口的孩子——正埋在一个女人怀里,嘴唇还在动。
“妈妈。”
极轻极轻的声音。
顾深的行李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门槛上,他没管。
他走进堂屋。
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桂花抹着眼泪往旁边让了让。吴大娘也退到了门边。婆婆坐在太师椅上,嘴巴张着合不拢,看见儿子回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深、深儿,你咋回来了——”
顾深没理婆婆。
他径直走到苏棠面前。
苏棠抱着二娃,脸上还挂着泪。她抬头看见顾深,愣了一下。
二娃听见脚步声,从苏棠怀里转过头来,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又缩回了苏棠怀里,但手攥着苏棠的衣襟没松。
三娃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了顾深的腿。
“爸爸!爸爸回来啦!”
顾深蹲下来,一只手摸了摸三娃的脑袋。三娃仰着脸看他,笑得缺牙豁口的。
“爸爸你看!我会自己吃饭了!妈妈教的!”
三娃说着跑到桌边,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虽然夹得歪歪扭扭,但稳稳当当送进了嘴里。
“看到没!爸爸看到没!”
顾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大娃面前。
大娃早就转过身来了,眼眶红红的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梗着脖子站得笔直——活像个小军人。
“成绩呢?”顾深问。
大娃从口袋里掏出试卷,递过去。
顾深接过来看了一眼。六十分。红笔写着“有进步”。
他把试卷还给大娃。
“不错。”
就两个字。
大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飞快地垂下去,嘟囔了一句:“才及格而已。”
“及格就是及格。”顾深说,“上回多少?”
“……倒数第三。”
“现在呢?”
“六十。”
顾深嗯了一声,拍了一下大娃的肩膀。
大娃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咬着嘴唇低下头去。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意眨回去了。
李桂花在门口使劲拉了拉吴大娘的袖子,两个人识趣地走了。
“苏棠啊,你真行。”李桂花临走拉着苏棠的手拍了拍,声音里带着哭腔。
院子里只剩一家人了。
顾深从行李袋里翻出了三样东西。
一支钢笔,递给大娃。
“好好写字。”
大娃接过来,手指摩挲了一下笔身上“英雄”两个字,嘴紧紧抿着,但眼睛亮得像灯。
一盒十二色颜料,递给二娃。
二娃还在苏棠怀里。他看见颜料盒,眼睛动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接了过去。
然后他又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二娃把颜料盒抱在口,低下头去了。
一个布娃娃,递给三娃。
三娃一把抢过来,搂在怀里转了三圈:“哇!漂亮!爸爸最好了!”
转完了又跑到苏棠面前,把布娃娃举到她脸前。
“妈妈你看!妹妹!我有妹妹了!”
苏棠被逗笑了,眼泪还没透,笑出来的时候脸上一道泪痕一道笑纹。
婆婆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撑着扶手,嘴巴张了好几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最后她站起来,闷声说了句:“吃饭吧。”
转身进了自己屋。
晚饭是苏棠做的。粗粮饼子、炒菜叶、一碗蛋花汤——鸡蛋是她攒了两天的,打散了撒进开水里,飘着蛋花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顾深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一碗汤。
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但他喝完了汤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净净。
孩子们睡了。
三娃是最先睡着的,搂着布娃娃打着小呼噜。二娃抱着颜料盒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之前又回头看了苏棠一眼。大娃把钢笔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没一会儿也没声了。
苏棠在灶房收拾碗筷。
水凉,她把手伸进去洗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顾深走进灶房,站在灶台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口大铁锅。
煤油灯在墙角,光暗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深沉默了很久。
苏棠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转过身来。
“有话就说吧。”她笑了一下。
顾深看着她。
“苏棠,我上回来家是半年前。”
“嗯。”
“那个时候大娃在学校天天打架,被叫了三回家长。二娃一个字不说,跟个木头人一样。三娃整天哭闹,饭要人喂,走路还摔跤。”
“嗯。”
“我妈每回写信都在骂你。说你不做饭不出工,整天躺炕上,家里快让你败光了。”
苏棠没吭声。
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以为家里……已经烂了。”
“我甚至想过,要不然把孩子送到周家去。”
“但我今天回来——”
他停了一下。
“大娃考试及格了。二娃叫你妈妈了。三娃自己吃饭了。院子里种了菜。”
他盯着苏棠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一个月——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
她面上纹丝不动,歪着头想了一秒,笑了。
“我是你媳妇啊。”
顾深没说话。
“你媳妇就不能变好了?”苏棠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想通了。孩子是我的孩子,家是我的家,我不管谁管?”
顾深又看了她好一会儿。
“早点休息。”他说。
转身出去了。
苏棠一个人站在灶房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半夜。
苏棠起来去茅房。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
她脚步顿住了。
顾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那是苏棠这一个月写的育儿计划本——每天记录三个孩子的状态、行为观察、情绪分析、下一步改进方案。里面用词精准、分析清晰,甚至有图表和箭头标注。
顾深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了很久。
他翻到写二娃那一段——“选择性缄默,因安全感缺失导致的言语回避。需建立信任通道,用非语言方式(绘画)作为过渡,待安全感建立后自然恢复语言功能。”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翻了两页。
合上了本子。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苏棠站在门帘后面,悄悄退回去了。
她躺回炕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他起疑了。
那个本子上的内容,不是一个只上过几年学的农村妇女写得出来的。
苏棠闭上眼睛。
没事。她告诉自己。
解释不了的事,就不解释。做出来的事,比说出来的话硬。
只要孩子好,只要这个家好,顾深就算起疑,也不会拆穿。
因为他不傻。
他知道——不管她是谁,眼前这个女人,是这个家最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