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棠起了个大早。
灶房的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蒸着花卷。粗粮面掺了一点白面,揉得软乎乎的,上面一层细细的纹路。
三娃的那几个花卷被苏棠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状——两只长耳朵竖着,用红豆按了两只眼睛。
“妈妈!兔兔!”三娃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
“烫,等一会儿再吃。”
“我不怕烫!”
“你不怕烫妈妈怕你烫。”
三娃噘着嘴退后两步,抱着布娃娃等着。
苏棠盛汤。三个碗,三种盛法。
二娃那碗——没有葱花,净净的蛋花汤。
大娃那碗——多切了两块萝卜搁在碗边上,咸口的。
三娃那碗——汤温了一些才端上桌,怕烫着嘴。
顾深从堂屋出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棠没回头。
三娃看见他了,举着小兔子花卷跑过去:“爸爸!你看!兔兔!妈妈捏的!”
“嗯。”
“好看不好看!”
“好看。”
“那你吃一口!”三娃把花卷往他嘴边举,踮着脚尖。
顾深弯下腰,咬了一小口。
“好吃不好吃!”
“好吃。”
三娃满意了,抱着花卷哒哒哒跑回桌边。
顾深进了灶房。
他看着灶台上三碗不同的汤,目光在二娃那碗没有葱花的汤上停了一下。
“二娃怕葱?”
“嗯,闻到葱味就不喝汤。”苏棠端着碗往外走,“大娃爱吃咸口的,三娃嘴急怕烫,汤得晾一会儿再给她。”
顾深没说话。
他跟着苏棠出了灶房,坐到桌边。
大娃已经在吃了。他夹起碗边的萝卜塞嘴里,嚼了两下,看见顾深在看他,动作僵了一瞬。
“吃你的。”顾深说。
大娃低下头,继续吃。
二娃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喝着没有葱花的蛋花汤。他喝了两口,抬头看了苏棠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顾深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上午。
顾深陪苏棠去院子里看菜地。
秋天的太阳晒着,那片小菜苗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行距规规整整,株距一手指的距离,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顾深蹲下来,拨了拨菜苗之间的土。
“这种法挺讲究的。”
“是吗?”苏棠笑着说。
“行距株距都一样,不像随手种的。”他抬头看苏棠,“跟谁学的?”
“广播里呀。”苏棠蹲在他旁边,一边拔草一边说,“前阵子广播里天天讲科学种田,我听了几回,照着试了试。”
顾深嗯了一声。
没追问。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苏棠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下午顾深陪苏棠去学校接大娃。
路上经过村口的打谷场,几个活的妇女看见顾深,纷纷打招呼。
“哟,顾营长回来了!”
“可不是嘛,好久没见了!”
顾深点头应了,没多说话。
快到学校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陈老师。
陈老师一看见顾深,下意识立正,啪地敬了个礼。
“顾营长!”
顾深也回了个礼。
“免了免了,陈老师,孩子在学校没给你添麻烦吧?”
陈老师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紧张变成了满脸的喜色。
“顾营长,你可说错了!明远这孩子最近进步太大了!”
“哦?”
“上课不捣蛋了,做练习题也认真了,最关键的是——他考试及格了!从倒数第三到及格,一个月!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这种进步真不多见!”
顾深转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站在旁边,笑得温和无辜,像什么都没做过似的。
“苏棠同志功劳大。”陈老师又补了一句,“明远自己也争气,但家里有人管,就是不一样。”
“谢谢陈老师。”苏棠说。
陈老师走了。
顾深和苏棠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顾深忽然说了句:“他以前在学校打架,一个月被叫三回家长。”
“嗯,我知道。”
“你怎么管的?”
“没怎么管。”苏棠想了想,“就是每天给他出十道题,做完了给他加个菜。”
顾深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又嗯了一声。
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第三天傍晚。
顾深的探亲假要到了,他收拾好了行李袋,军装又穿得板板正正的。
他没急着走。
他坐在堂屋正中间,把婆婆和苏棠都叫了出来。
三个孩子也在。大娃靠着门框站着,二娃坐在墙角抱着颜料盒,三娃趴在桌上玩布娃娃。
婆婆搬了小板凳坐下来,脸上带着点不安。她大概猜到儿子要说什么了。
顾深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苏棠。
开口了。
“妈。”
“嗯。”
“苏棠把三个孩子管得好,这你也看见了。”
婆婆嘴巴动了动。
“大娃考试及格了,二娃开口说话了,三娃能自己吃饭穿衣了。一个月。”
婆婆的手搓了搓膝盖上的布。
顾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坑。
“以后家里的事——听苏棠的安排。”
婆婆猛地抬头。
“深儿——”
“妈。”顾深打断她,“我常年不在家,家里靠您一个人撑着,我知道您辛苦。但孩子大了,事情多了,您身体又不好。苏棠能管,就让她管。”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以前苏棠怎么怎么样,以前这个家怎么怎么样。但话到嘴边,硬是说不出口。
儿子亲口定的调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不敢驳。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深转头看苏棠。
苏棠也愣着——她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这么直接。
“家里有你在,我放心。”
就这一句。
苏棠看着那双深沉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你放心走。”
顾深扛起行李袋,走到院门口。
三娃第一个追出去。
“爸爸!爸爸你去哪儿!”
顾深蹲下来,摸了摸三娃的脑袋。
“爸爸要回部队了。”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等月月数很多很多个手指头。”
三娃低头看自己的手,扳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
顾深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三个孩子在她旁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照顾好自己。”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苏棠带着孩子回屋。
婆婆阴着脸坐在炕上,一声不吭。
苏棠该嘛嘛——哄三娃洗脚,给二娃铺被子,检查大娃的练习题。
婆婆一个人在自己屋里待了一晚上。
深夜。
苏棠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了。
声音从婆婆屋里传出来——柜门开合,抽屉拉出来推进去。
折腾了好一阵。
然后——声音突然停了。
苏棠闭着眼睛,听见婆婆沉重的脚步声从屋里出来,走到堂屋,又走回去。
然后是一声压得极低极低的闷哼。
婆婆发现了。
顾深这个月的津贴,只给了她一半。
另一半不在她手里。
苏棠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硌着她的手背。
这是顾深临走前偷偷塞进来的。
她没打算瞒。
但她知道,婆婆发现了。
隔壁屋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压在嗓子眼里的怒气声——像水壶在灶上烧开了,壶盖哐哐哐地跳,随时要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