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苏棠还在炕上闭着眼睛,婆婆的声音就炸了。
“苏棠!!!”
嗓门大得院子都在抖。
啪——
是钱被拍在桌面上的声音。
“出来!你给我出来!”
三娃在被窝里一个激灵,嘴巴一瘪,眼泪珠子就往下掉。她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丫子跑到二娃屋里,躲到了二娃身后。
二娃伸手拉住三娃,两个人挤在墙角。
大娃从屋里冲出来,头发竖着,脸上带着被吓醒的怒气:“大清早吵什么——”
看见婆婆站在堂屋中间,手指戳着桌上那沓钱,他的脚步顿住了。
婆婆的脸铁青。
“苏棠!你死了还是活了!出来!”
苏棠穿好衣服出来了。头发还没来得及扎利索,几缕碎发挂在脸边。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慌不忙的。
“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王秀芬一巴掌拍在那沓钱上,“顾深的津贴!历来是交给我的!从他当兵第一年起,哪个月不是我管着!你倒好——”
她的手指隔空点着苏棠的脸。
“背地里勾着我儿子把钱给你?你安的什么心!”
最后四个字,嗓门拔到了最高。
院子外面——
李桂花正端着猪食盆喂猪,听见这动静,盆都没放,直接竖起耳朵。
“又闹了?”旁边的王翠花凑过来。
“嘘——听着。”
屋里,婆婆越说越激动。
“你以前什么德行你自己不知道?不出工,偷吃家里东西,粮食让你糟蹋了多少?你以为你管了一个月孩子就翻身了?”
她把原主以前的旧账翻得底朝天。
“还有上回那半袋白面!本来够吃一个月的,你三天就糟蹋完了!”
“大娃打架被叫家长,谁去的?我去的!你呢?你在炕上躺着!”
“现在顾深一回来你就使手段,勾着他把钱给你——你当我老了糊涂了看不出来?”
她一步步近苏棠。
“家里的钱——你不配管!”
大娃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三娃在二娃屋里,小声地哭。
苏棠一直没开口。
她等婆婆说完了。
堂屋安静了两秒。
苏棠走到炕柜边,弯腰打开柜门,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个本子。
本子不大,牛皮纸的封面,用麻线装订的。
她翻开第一页。
“妈,您看。”
婆婆一愣。
苏棠把本子递到婆婆面前,声音不急不慢。
“这是这个月的开销。我来了以后每天记的,一笔一笔都在上面。”
婆婆没接,瞪着她。
苏棠也不勉强,自己翻着念。
“第一笔,给大娃买练习本和铅笔,两毛三分钱。期九月三号。”
“第二笔,给二娃买蜡笔一盒,三毛五。期九月五号。”
“第三笔,给三娃做积木用的材料钱,一毛二。期九月八号。”
她翻了一页。
“第四笔,给您抓了一副治腿疼的药材,五毛钱。期九月十二号。”
婆婆的眼睛眨了一下。
苏棠继续念。
“第五笔,买盐和酱油,两毛一。第六笔,给大娃交学校的本子费,一毛五。第七笔,买针线补三娃的衣服,八分钱。第八笔——”
“行了行了!”婆婆打断她,“你念这些有什么用!”
苏棠合上本子,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不大。
但字字清楚。
“妈,这笔钱是顾深给我的。他信我。”
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花它,每一分钱花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苏棠把本子翻开摊在桌上,“孩子的营养、学习、您的药钱——一分没少过您的。”
她看着婆婆的眼睛。
“您要是不信,拿这个账本去找任何人对。”
“我对得起这个家。”
堂屋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婆婆张了一次嘴。
合上了。
又张了一次。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账记得太清楚了。每一笔,期、用途、金额、找零。连给婆婆抓药的五毛钱都白纸黑字写在上面。
怎么反驳?拿什么反驳?
大娃站在门口,看着苏棠。
他看苏棠的眼神变了。
这个女人——不嚷不闹,声音比谁都轻。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谁也拔不动。
院墙外面——
李桂花凑在王翠花耳边,小声说了句:“这苏棠——有本事啊。”
王翠花难得没接话,愣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屋里。
婆婆站了半晌。
她把那沓钱往苏棠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着办。”
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自己屋。帘子哗地放下来。
苏棠把账本和钱收好了。
她站在桌边理了理头发,把散掉的辫子重新扎好。
大娃走过来。
他站在苏棠面前,张了张嘴。
“她……每个月都这样闹吗?”
苏棠看着他,笑了笑。
没回答。
大娃咬了咬嘴唇,转身进了屋。
苏棠去灶房做早饭。粗粮粥、自家菜地摘的小白菜、一碟咸菜。
三娃被哄着吃了一碗粥,眼睛还红红的。
二娃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汤,把碗端到灶台边放好——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收碗。
苏棠摸了摸他的头。
二娃嘴唇动了动,轻轻叫了声:“妈妈。”
苏棠心里软了一下,笑着应了。
上午过得安安静静的。婆婆没出屋。
傍晚。
院门被敲响了。
三娃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知意。
两条辫子梳得齐齐整整,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但没一道褶,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棠姐!”她笑得甜甜的。
苏棠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
“林同志。”
“苏棠姐,这是顾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信。”林知意把信递过来,语气自然得很,“他走的时候来不及寄,托我带一下。”
苏棠接过信。
“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林知意往屋里瞟了一眼,又笑了笑,“那我先走了,苏棠姐你忙。”
转身走了。
苏棠拿着信回了屋。
她拆开信封。
里面一张纸,一行字。
“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苏棠看了一遍。
微微笑了。
然后她翻过信封,看了看封面的字迹。
笑容淡了。
她想起了那天半夜——顾深坐在堂屋翻她的育儿计划本。他旁边放着钢笔和信笺纸,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苏棠记得那个笔迹。
顾深写字力道重,横竖分明,撇捺有锋,像刀刻出来的。
眼前这封信上的字——
圆润。秀气。笔画柔软。
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苏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有声张。
但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封信,不是顾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