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魏轻比闹钟早醒了三分钟。
他没有摸手机,也没看天花板上的水渍。他躺在床上,把昨晚睡前想的那个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把测试志重新提交一份,备注栏按流程加上开发组,然后去找陈涛问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想过能在公司里问出口的问题。
起床,洗漱,出门。便利店的馒头没买,他绕到街角的早餐铺,点了一碗胡辣汤,两油条。把油条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汤里,等它们软了再夹起来吃。这是小周上次请他吃毛细那晚说的话——“你以后别光写惨的,也写写今天。”魏轻决定今天开始,早餐不再站在路边吃馒头蘸白水。不是钱多了,是昨晚有人告诉他,流程是别人的,方向得自己握在手里。
到公司,老吴已经在工位上,手机照例贴在耳边。小周还没来,桌上换成了一杯豆浆,杯子上印着另一家早餐铺的招牌,比之前近了两条街。魏轻坐下,开机,先把脚本挂上测试区跑今天的新数据,然后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陈涛。
他把昨晚存的那个念头打了出来:“陈组长,测试志重新提交一份。备注栏已按流程加上‘开发组提供底层支持’。另外有个问题想当面请教,您今天有空的话我去找您。”
发送。
十分钟后,陈涛回复:“十点,小会议室。”
魏轻看着“小会议室”三个字,想到昨天也是同样的地方,陈涛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黄圈画着他的备注。他站起来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老吴侧了一下头,没说话。魏轻经过老吴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去问个路。”老吴没问去哪,也没问走多久,只是点了点头。
小会议室跟昨天一样,百叶窗拉着,桌上放着陈涛的平板和半杯茶。陈涛坐在桌子这边,示意魏轻坐。
“邮箱收到了。备注改了就行。你说的当面聊,什么事?”
魏轻把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他提前反复练习过很多遍,但真坐下的时候全部忘光了。他只能把最直接的那句话掏出来。
“陈组长,我进公司快两年了。外包岗。现在测试区的脚本能用,上也能帮其他同事省时间。我想问一下,公司对外包岗有没有转正的机会。如果有,条件是什么。如果没有,我在这里还能走到哪一步。”
陈涛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他大概没想到魏轻会直接问这个问题。
“这个事……说实话,外包转正在我经手的里,没有过先例。”他顿了顿,“不是针对你,是公司没这个通道。外包的编制不在总部,合同签的是第三方。你能,大家都知道。但编制的事,不是你们组组长能定的。”
“明白。”
“不过。”陈涛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放回去,“你问这个事,我倒是觉得你对长线的方向想得有点少了。你现在的技术在这个组里够用,但出去外面,要看你有没有独立做的能力。你那些脚本,有没有人愿意花钱买你的服务,你以后能帮多少人省时间,这个才影响你的方向。”
魏轻低着头,咀嚼陈涛话里的潜台词。陈涛说的不是“你不要想转正”,他说的是“你要看外面的方向”。他在用一个组长的权限之内、最不含糊的方式告诉他: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但你的本事可以卖给别人。
“我再给你透个底。”陈涛压低嗓门,“我现在三十五岁,组长当了三年半。再往上走,我自己也看不到什么空间。外包这个事,我能做的就是保证组里不出错。要破局,别学我。”
魏轻听到最后三个字,抬头看着陈涛。这个从入职第一天就骂小周、否定他脚本的组长,第一次跟他说“别学我”。
“谢谢陈组长。”
“行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就回去吧。测试志的事算翻篇。今天还有个新要分,你先把上午的活清完。”
魏轻走出小会议室。陈涛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别学我”——这句话的分量比昨天开发组那封邮件重十倍。
老吴看见他出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魏轻给了他一个眼神,没多解释。老吴也没追问。
下午,魏轻把当天的新需求过了一遍——又是一个从保险系统导出的大数据包,字段比之前更多,格式更乱。他打开测试区,调出脚本,开始改参数。改到一半,发现几个字段的规则相互矛盾,主动去问了老吴。老吴看了一眼,说是上一个同类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甲方那边的接口和标准三四年没更新过了。两个人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八张表的交互逻辑梳理了一遍——这是魏轻入职以来的最大的一次跨模块核对。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再是被推着走、被动填表的那个员工了,他正在主动解决一个连陈涛都没有交代过的问题。
完活,老吴去茶水间倒茶,经过魏轻工位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就是认可了。
下班后,魏轻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坐地铁去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晚上人不多,自习区坐着一个中学生,对面有位老人在翻报纸。魏轻找了一台公共电脑,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关键词“数据分析”“数据清洗”“脚本工程师”。搜索结果密密麻麻,各种公司,各种要求。他一页一页往下翻,把几个看着面善的职位用手机拍下来。他没有投,只是存着,像存粮食一样。
回程的地铁上人少了很多。这个点赶回去的人跟他自己有点像——工作的夜晚还在外面的人,多半不是为了玩。他靠在椅背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书包里有一支从图书馆桌上顺手捡起的铅笔,不知是谁落下的,还有个写着陈涛今天那几句实话的笔记本,草草记了几笔。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但今天第一次看见路。
他问了个问题,陈涛没能给他答案,却给了他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一个方向。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登录技术社区。《署名》那篇帖子下面又多了几条回复。洛河散人这次没有跟他讲道理,只回了两个字:“理解。”数据江湖还是老样子,回了四个字:“流程恶心。”四环以外没有再出现。但数据江湖在另一条帖子里跟人吵了起来——有人说魏轻矫情,署名这种小事也值得写三千字,数据江湖直接回了一句:“你没被人抢过功劳,就别替人大度。”
魏轻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动了一下。数据江湖这个人,说话跟炒豆子似的,硬、短、烫嘴。但他每次开口,都站在魏轻这边。
他关掉网页,打开本地文档。有一个标题存了很久,只有三个字:《我自己》。空白到现在。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敲键盘。
“今天跟组长摊牌了。他说外包转正没有先例。但他跟我说,别学他。又说,要破局,得往别处看。他没告诉我具体该往哪走,只是指了一下方向。我决定信他。”
他写完停了一下。然后在结尾加了一句:“明天继续活。但不再是只为公司的,也是为我自己。”
存盘。关掉文档。他靠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洛河散人给他发了一条新私信,语气比平时认真:“兄弟,你那篇《署名》我看了。你说的那个问题——流程是流程,但心里不舒服——我琢磨了一晚上。我想起我年轻时在厂里,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我当时忍了。后来后悔的不是没争赢,是连争都没争。你没忍,你写出来了,这比我强。”
魏轻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很久。洛河散人从来不在公开评论区说这些。他只在私信里,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你:我也有过,我懂。
他回了一句:“我其实也没争赢。署名还是改了。”
洛河散人回得很快:“改了署名,没改方向。这就赢了。”
魏轻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硬盘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有《我吃百家饭长大》,有《石子》,有《备注》,有《我自己》。他给这张截图取了个名字:《他说我赢了》。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洼,水溅起来又落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扯平。明天还有活,脚本还要继续优化,测试志里还有几个报错没排查完。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组长说别学他,洛河散人说别忍,数据江湖替他骂回去,小周请他吃毛细。这些人,这些事,不是让他留在原地,是给他铺了一条往前的路。
他闭上眼睛。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别人替你指的路不算数,但别人递的扳手,你可以接。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