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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了渭水,路就宽了。

不是老驿道那种被野草吞了一半的废路,也不是官道支线那种压实的黄土路,是真正的大道——路面铺着碎石子,两侧挖了排水沟,沟沿上每隔十步栽一棵柳树。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稀稀拉拉地飘,柳枝扫在脸上不疼,痒。路上的人也多起来。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骑驴的、骑骡子的,甚至还有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车厢雕着花,窗户上挂着绸帘子,从我们旁边超过去的时候帘子掀了一下,露出一张涂了厚粉的女人脸,她看了我一眼就把帘子撂下了。

越靠近长安,路上的灰尘越大。不是山里的那种薄雾,是人踩马踏碾出来的尘土,黄蒙蒙的,浮在半空中,落到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小天的脸灰扑扑的,鼻尖上沾着土,她拿袖子擦了擦,袖子也是灰的。猪在她怀里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黄土。

“还有多远?”小天问。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快了。”

其实我知道快了,是因为路上的马车越来越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菜地和果园,果园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柿子,没人摘,熟透了的掉在地上摔成一滩。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茶棚——不是一间,是挨着的三四间,每间茶棚里都坐着人,茶棚外面拴着骡子和驴。茶棚旁边零星地搭着一些草棚子,棚子里有人卖炊饼、卖草鞋、卖扁担。有一个剃头匠在柳树底下支了把木椅子,正给一个老头刮光头,刮到一半停下来跟卖炊饼的讨价还价。空气中飘着茶味、炊饼的焦香、骡马粪的臊味和剃头水热气腾腾的皂角味。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词——人多,真的多。

然后我抬起了头。

城墙。

我这辈子没见过城墙。永丰镇的“城墙”是巡检司门口那堵八尺高的夯土墙,上头着碎瓦片防贼,翻过去就能偷到巡检司厨房的酱菜坛子。但我面前这道城墙不一样。它不是用来防贼的,它是用来让你觉得自己小的。青灰色的城砖一层叠一层往上堆,高得把天都削掉了一块。城墙顶上能看到垛口和箭楼,箭楼里着旗,旗上绣的字隔得太远看不清,但旗面在风里卷动的声音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到,像有人在城头上不停地抖一条湿床单。城墙脚下是一条护城河,河水墨绿,漂着几片枯荷叶。河上有石桥,桥面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桥那头是城门。城门洞开,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嘴。城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从城门口沿着石桥一直排到桥这边,拐了个弯又沿着护城河岸往东延伸了好几十丈。排队的人什么样的都有——赶着驴车的菜贩、背着一筐母鸡的农妇、扛着扁担的挑夫、穿长衫夹着油纸伞的读书人、拖家带口扛铺盖卷的外乡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户籍牌或者路引,有的人已经排了大半个时辰,脆把铺盖卷搁在地上坐着等,跟旁边卖熟鸡蛋的小贩聊天。

我远远地看见,城门口的墙上贴着几张纸。不是布告栏那种正儿八经的位置,是直接糊在城墙砖上的,浆糊没透,纸角在风里卷着,翻过来又被风吹回去。

通缉令。

我牵马走近的时候看清了。总共贴了三四张,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少年的脸——或者说,画了一个人大致像“少年”的轮廓。画像的画师显然没有见过我本人,他画的脸又长又方,下巴宽得像块砖,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着,嘴是一条直线。如果不是画像底下写着字,我绝对认不出来这是在找我。

但那些字,小天念给我听的时候,我认了。

“容貌不详,背剑状兵器,携猪一头。赏银五十两,活捉一百两。”

“剑状兵器。”我说,“那叫剑刀。”

“他们不知道。”小天说。

“画成这样谁也认不出来。”

“可写着猪呢。”

确实。人头画像再不像,特征抓全了也白搭。抱猪少年。这个特征太直白了。我低头看了看小天怀里的猪。它正把脑袋从袖口拱出来,两只前蹄搭在小天手腕上,鼻子一抽一抽地闻护城河飘过来的水腥味。

“怎么办?”小天问。

我往四周看了一圈。路边茶棚后面有一片乱草丛,长着半人高的枯芦苇。我把汗马牵过去拴在柳树上,在马背上翻了一通——我的包袱里除了粮和两封信,还有一件换洗的旧布褂子,是小天她爹的旧衣服,小天临走时随手塞进包袱的,说是路上能当抹布用。我把那件旧褂子裹住剑刀,里三层外三层缠紧,再用麻绳捆了两道。远远看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布包袱,看不出刀柄也看不出刀刃。猪就比较麻烦。它在小天的怀里拱来拱去,鼻子伸在外面,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把它连哄带扯地塞进装粮食的空背篓,又在背篓上面盖了一块路上捡来的破布和一堆路上顺手薅的野菜叶子。猪在背篓里很不安分,脑袋顶着破布想往外钻。我把布按下去,它在里面哼了一声,然后不动了。

“闷不坏吗?”小天说。

“一会儿的事。”

轮到我们自己。我们分开走的。我在前,背篓背在背上,包袱夹在腰间,剑刀裹成布包的形状斜挎在肩后,看起来像一个赶集卖山货的乡下小子,背篓里装着明天要上秤的活物。小天在后,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挎着我在路边掐的几穗葵花杆和两把枯艾草,扮卖鸡蛋的村姑。她在茶棚边上顺手往自己脸上又蹭了把灰,她本来就能装,现在看起来更像刚从哪个山坳里钻出来的了。

门卒是个矮壮汉子,方脸盘,络腮胡刮得不净。他一手按刀柄,一手伸过来拦住了我。

“背篓里什么东西?”

“野菜。”我说。

“翻开。”

我把背篓从背上卸下来,搁在地上,掀开破布一角。野菜叶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打鼾。不是哼唧,是鼾。门卒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野菜叶子,猪在叶子底下睡得像一块石头。

门卒伸手想扒菜叶,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动了。排在我后面的菜贩子扯着嗓子催他快一点,驴车上的萝卜要晒蔫了。门卒回头骂了句催什么催,手收回去按住刀柄,朝我摆了摆下巴。我没等他改主意,背篓上肩,进了城门洞。城门的凉气从头顶灌下来,石头缝里往外渗着一股经年的阴寒。在门洞另一头的光亮前面,我听见小天的草鞋踩在城砖上,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门卒漫不经心的盘问:“卖鸡蛋的?进去。”她的脚步没停。

长安。

我这辈子头一回进城。永丰镇的街道最宽的地方也就并排走两辆驴车,街边的房子都是灰砖青瓦,最高的建筑就是巡检司门口那两旗杆。长安城的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旁的行道树不是柳树,是槐树,槐树底下的人流像开闸的渠水一样漫过去。沿街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铜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写了字挂在墙上的对子的,对子上的字我一个不认识,但墨味很香。街边还有摆摊写字的先生,替人代写家书,一封信三文钱。

人走在街上不用自己走,人推着走。我侧着肩膀在人缝里挤,背篓里的猪被挤醒了,哼了一声,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住,然后继续挤。

“往哪走?”她跟上来小声问。

“先找住的地方。”我说,“越偏越好。”

我们从主街拐进一条较窄的巷子,又从窄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拐了大概四五个弯,两旁的铺面渐渐少了,住家多了起来。灰墙黑瓦,门楣低矮,晾衣竿从二楼的窗户横伸出来,上面搭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水珠往下滴,打在石板上啪啪响。巷子尽头有一家客栈。和巷子里其他住户没什么区别——门楣上没有挂匾,只在门口墙上用毛笔写了“宿”字,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屋檐下吊着两盏纸灯笼,里面的烛火弱得像是随时会灭。我把汗马拴在门口的石墩上,推门进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歪歪扭扭地跳,照得屋里所有东西都在墙上晃。屋里只有两张方桌和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椅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个女人,瘦脸,高颧骨,眼窝微陷,颧骨上有一层常年灶火熏出来的薄红,头发用一竹簪子在脑后绾了个髻。她看起来不大像刻意招呼客人的模样——见了我们进门,人也没站,只是抬起眼皮把我和小天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住店?”声音脆,不热情但也不冷。

“住店。”我说。

“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

她用蒲扇朝楼梯指了指。“上楼第二间,门没锁。热水在灶房自己烧,柴火另算。”

我点了点头,把小二叫过来交代了两句喂马的事,正要上楼,她忽然从藤椅上直起身,眼睛停在我背上的那个布包袱上。不是用眼角瞟,是认认真真地盯着看。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你那把东西,”她说,“拿过来我看看。”

“什么东西?”

“你背上那把。”她语气平淡,“王麻子打的东西你也敢背着进城。”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看我,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端起藤椅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继续靠回椅背上。茶碗在她手里纹丝不动,水面平得像一面小镜子。

“你怎么知道是王麻子打的?”我问。

“淬火油味儿。王麻子用的蓖麻油兑硫磺,和别人不一样。他打的东西不管裹多少层布,那股味儿顺着布缝往外渗,六扇门的人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现在你运气好,六扇门在城南查店。再过半个时辰他们查回这条巷子的时候,你这把东西还裹着布搁在你枕头边,他们隔着门板就能把你按在床上。”

我把背上包裹放在桌上,拆开了缠着的布条。剑刀露出来,刃面上倒映着堂屋里跳动的油灯。

老板娘只用了两成的劲道,剑刀便铮地入鞘。她把剑刀抄起来掂了掂,反手搁在藤椅旁边一只落了锁的樟木箱盖上。“存在我这里。走的时候拿。房钱加倍。”

我最后看了剑刀一眼。剑刀躺在箱子上,被灯油的光覆盖着,平静安分。老板娘已经开始摇蒲扇了。

我们上楼。第二间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条凳。窗户对着后巷,推开窗能看见后巷晾衣竿上还挂着一排忘了收的衣服,被风吹得直打转。远处是长安城密密麻麻的屋脊,屋脊线高低起伏,像一重重没有尽头的灰色波浪。波浪尽头,最后的天光正在消退,屋脊的轮廓从灰变黑,一片一片地吞掉了残余的暗红。

我把那两封信和粗布包裹从怀里掏出来,在床垫下面塞好。小天把猪从背篓里放出来,猪在背篓里憋老了大半天,一出来就绕着床腿打了三个转,然后蹲在墙角哼哼,再没有其他表示。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这客栈的隔墙很薄,薄到隔壁的咳嗽声都分得清是男是女。说话的是两个男声,一个粗一些,一个细一些,听不太清在聊什么。我把条凳搬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耳朵习惯性地贴了过去。

“——明菜市口,午时三刻。”粗嗓门夹着痰,每个字都糊,但大致还能听出来,“三净和尚里最后一个没死的,剩这一个,叛僧,明天也到头了。”

“听说了。少林出来的,叫什么来着?”

“法号不知道。只知道姓王,俗家排行老三。在永丰镇附近藏了十几年,六扇门上个月才把他从养猪场里翻出来。”

我僵住了。

“不过他那个侄子跑了。”

“跑就跑吧。十六岁的文盲,养猪的,能翻出什么浪。明天菜市口砍完,这桩案子就算了了。”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粗嗓门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了。三净当年在少室山也算一号人物。”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养猪场。永丰镇。姓王。俗家排行老三。我心里只剩下三个字——不。可。能。

我叔不姓王,姓苟。但除此之外所有都对得上。永丰镇的养猪场。藏了十几年。被六扇门翻出来。侄子跑了。他不可能是那个明天要被砍头的叛僧。他没有光头,他有头发,他长得也不像和尚——但如果是俗家弟子呢?如果“叔叔”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少林寺的一个俗家弟子,用苟老二的假名字在永丰镇养猪养了十六年,而他的真名叫王富贵——那他剃了头穿上僧袍,是不是就是一个标准的少林僧人?

我在条凳上坐了很久。小天坐在床沿上看着我,没说话。她知道我听到的东西不对,正在等我开口。

“明天我去菜市口。”我说。

“做什么?”

“看那个人。看是不是我叔。”

“如果是呢?”

“救他。”

“如果是陷阱呢?”

“那就认了。”

小天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我没拒绝,也没答应。转过了身,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薄墙那边,粗嗓门和细嗓门还在聊,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沉进水里的两块石头。我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我叔坐在养猪场堂屋里,面前一碟花生米,两碗土酿酒,对我说:你一生下来,命里就注定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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