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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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再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运草车走的是官道,但官道上的风光我一概看不见。
我和小天躺在草垛深处那个一人长的凹槽里,头顶是压得严严实实的草捆,只有侧边一道指头宽的缝能透进来一线天光。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身就不停地颠,草屑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钻进领口、袖口、头发缝里。我打了三个喷嚏,第四个被我用袖子捂住,怕声音传出去。
小天比我适应得好。她把小猪放在肚子上,后背靠着一捆扎得特别紧的草,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摇一晃,居然又睡着了。她的头歪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丝和草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草。我给她把脸上的碎草扒拉净,她哼了一声没醒。
车夫老头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叼着烟袋锅,一路无话。他不像那些赶集的车把式喜欢扯着嗓子吆喝牲口,他的吆喝很省——缰绳往左一晃就是左转,往右一晃就是右转,汗马和拉车的骡子都听得懂。偶尔有一辆对面来的马车擦身而过,对方的车把式扯着嗓子喊“哪儿的草”,他回一句“渭水渡口”,两个字结束。我在草垛里听了他小半个时辰,总共只听到他说了不超过十个字。
到了中午,车队停下来歇脚。我听到车夫们走到路边喝水吃粮的声音,还有人蹲在路沿上闲聊。一个粗嗓门说今晚能到渡口,另一个哑嗓门说悬,前面那段坡下雨塌了半边,修了半个月还没修好。有人抱怨官道越来越烂没人管,有人接话说管事的都在长安城里争那把椅子,谁还管外头的路。
我把驿丞给的粮从草布袋里摸出来——两张烙饼,一块酱菜疙瘩,一瓦罐凉水。我和小天一人一张饼,掰开分着吃。在草垛这暗无天的夹缝里,烙饼算不上美味,凉的,饼皮已经韧得嚼起来费劲,但总比饿着强。猪闻到饼味把小猪鼻子从草里挤了过来,一动不动对准我手指的方向。我掰了指甲大一块塞进它嘴里,它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继续用那种“你欠我的”的眼神看我。
“它比你能吃。”我对小天说。
“它长身体。”小天说。
下午的路确实不好走。车轮不止一次陷进泥坑里,整个车身猛地一歪,草捆差点散架。我和小天在草垛里跟着歪来倒去,每次车一歪我们就抱紧剑刀、抱紧猪、抱紧彼此,等车重新走稳了再松开。天快黑的时候,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河水的腥味——不是那种死水塘的臭味,是活水的、有鱼有沙的、凉丝丝的腥。风也变大了,从草捆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气。
渭水到了。
车队在渡口前面的空地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从草捆缝里往外看,能看到渡口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船家的灯笼挂在桅杆上,沿着河岸排成一排,在夜风里晃悠着,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光。渡口停着好几条大船,船板搭在岸上,有脚夫正往下卸货。码头边上有一排房子,石头砌的,挂着油灯,看样子是渡口的巡检所。
车夫老头把烟袋锅在车辕上磕了磕,火星溅了一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不朝我们这边看,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到了。渡口有巡检挨车盘查。你们自己想辙。”
他没有回头看我们,径自走到车队前头,跟渡口的船家交涉运草上船的事去了。
我从草垛里把脑袋伸出来透了口气。河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淤泥和水草的腥甜。渡口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我顾不上欣赏。
“怎么过去?”小天从草里探出脑袋。
我往渡口方向看了一圈。巡检所门口站着两个门卒,腰上挂着刀,正在盘查排队上船的人。队伍从渡口码头一直排到岸上,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户籍牌或者路引,门卒挨个接过来看。码头的栈桥入口处还有一个暗哨——那人没穿官服,蹲在栈桥柱子旁边,像个等活的搬运工,但他蹲的位置能看住所有上船的人,而且还时不时跟巡检所的门卒交换眼色。
六扇门的暗哨。画像上的少年长什么样不确定,但“抱猪少年”的特征太明显了。我从草垛里一出去,就等于在自己额头上贴了“我就是通缉令上那个人”。
“还能怎么办,”我说,“硬闯不行。”
“游过去?”
我看了一眼渭水的河面。宽得很,至少几十丈,水是黑的,深不见底,水流虽说不急,但水面上的漩涡一个接一个。旱鸭子下水,基本等于自尽。
“你水性怎么样?”我问小天。
“比你强。但也没强到能拽着你游过渭水。”她顿了顿又说。
正说着,渡口那头忽然起了一阵动。
不是刀剑出鞘的那种动,是人群哗然——有人喊“了了”,有人喊“真有这么准”,有人在拍巴掌。我循声看过去,只见渡口排队的人群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卦摊。卦摊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块木板搁在两个石头墩子上,木板上铺着一块发黄的白布,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卦摊后面坐着一个瘦的中年人,穿一件褪了色的青布道袍,头戴一顶方巾,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面前放着三枚铜钱、一个签筒、一只豁了口的茶碗,茶碗里泡的不是茶,是一截不知什么草的,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他正在给一个排队等船的妇人。妇人蹲在卦摊前,他握着铜钱摇了三下往木板上一撒,铜钱叮叮当当跳了一阵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卦面,捋了一把山羊胡:“你家男人走的是东南方,三个月没音讯,他不是不想给你写信,是在江陵府的码头被扣了货,现在正跟货主扯皮。你腊月前一定能收到信。”妇人半信半疑地站起来走了,旁边围观的人里有人起哄说给他也算一个。
我本来没太在意这个的——渡口有的不稀奇,哪儿的码头都有。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多看了他几眼。
那个的在撒铜钱的时候,一只手撒铜钱,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弹——一个极小的东西从指缝里飞出去,打在巡检所门口那盏灯笼的挂绳上。灯笼晃了三下,挂绳断了。灯笼摔在地上,呼地烧起来。两个门卒手忙脚乱地去踩火,排队的人群往两边散开,挤翻了旁边卖鱼的摊子,鱼洒了一地,几只野猫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叼了鱼就跑。排队的秩序在这一瞬间全散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人在骂“谁踩我脚”。巡检所门口乱成一锅粥,两个门卒一个在扑灯笼的火,一个在人堆里找骂人的人。
那个的坐在自己的卦摊后面,端起豁口茶碗抿了一口,纹丝不动,像是旁边的事跟他的卦局毫无关系。
然后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人群、灯火和满地的鱼,他准确地看向运草车队最角落里那辆草车。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在喧闹里居然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是他在我耳朵边上说话。
“过河。”
那个的把茶碗搁下,站起来,拿起他的卦摊——就是把木板往胳膊底下一夹,石头墩子踢回路边——往渡口码头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刚好踩在巡检和门卒视线盲区的夹缝里,他的背影在灯火和人影里一闪一闪,像一个走在人群里却又不属于人群的人。
我拉着小天从草垛里翻出来。猪还在睡,被我这一拽晃醒了,张嘴想叫,小天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它的嘴。车夫老头靠在车辕上抽烟袋,看我们跳下车,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烟袋锅朝码头方向指了指,然后又自顾自地吐了一口烟。我把剑刀用包袱布重新裹紧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拽住小天的手腕。我们沿着渡口边上运草车队投下的长影子,贴着河岸的泥滩往前走。
的到了码头栈桥入口,把卦摊往巡检面前一放。巡检正被刚才的灯笼着火和人群动搅得满头大汗,看见又有人在面前摆摊,脸色很难看。的不等他开口,忽然指着他的脸说了一句:“你印堂发黑,三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认真,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排队的人听见。排队的人本来就等得不耐烦,听见的说官差印堂发黑,顿时来了精神,有人凑过来听热闹,有人跟着喊“让他给你算一个”。巡检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不好发作。
的又说:“你左眉梢有断痕,是七年前受过刀伤。那道伤留了阴疤,每到下雨天就疼。你昨天夜里是不是没睡着?”
巡检愣了一下。
“你老婆的病,城里的郎中都看不好。”的端着茶碗又抿了一口,语气笃定像是在念账本上的数目,“药方差一味白茅。”
巡检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拔。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犹豫。就在他犹豫的这几息之间,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和我的目光对上了。他朝左边歪了歪头,极其微小的动作,几乎只是下巴往左撇了一寸。
左边是栈桥的侧板。不是正经的登船通道,是给船工走的便道,没有灯,没有栏杆,只有两块铺在烂泥上的跳板。一个门卒刚追掉落的帽子往另一边闪开了,暗哨则被人群挤到码头墩子外围。三四个眨眼,没人往这里看。我拉着小天压低身子沿着它跨过去,剑刀在腋下硌得肋骨生疼。小天的袖口浸了河水,抬手把猪拢在怀里,水往下滴了三步就停了。
我们刚在船舱角落里蹲下来,正呼哧呼哧地喘气,船尾的木棚上突然有人拿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抬头——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船,正蹲在船尾的木棚子顶上。他俯视着我们,手里的茶碗还端在身前,茶碗里的草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船都开始离岸了,他也不怕掉下去。
“你爹欠过我一卦。”他说,“今天还了。”
他从木棚上跳下来,落在船舱里,落地的声音比一只猫还轻。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不是看脸,是看眉心。他的眼神和那个瞎眼老人不同。瞎眼老人的眼睛是灰白的、空洞的,而这个的眼睛很亮,黑少白多,看人像在用锥子扎。
“像。”他说了一个字。不知道是说像谁的像。
他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姓什么?”
“问。”
“问什么?”
“就问。”他说,“姓问,名就问。槐树巷的,你想找我的时候自然找得到。”
他将卦摊夹在腋下,茶碗揣进怀里,沿着船舷往船尾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随口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长安城有座庙,庙后面有条巷子,叫槐树巷。”
然后他从船尾跳上了另一条顺流而下的小船,小船上没有人划桨,但船自己拐了个弯,顺着河水往西去了。他那件褪了色的青布道袍在夜色里最后晃了一下,消失在水面上的灯火之间。
后来船到了对岸。我们等渡口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下船。河边夜风裹着水腥,我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灯火还是星星点点的,挂在桅杆上,亮在巡检所的石头屋子里,倒映在河面上。那些官差还在盘查排队的人,灯笼还在晃,栈桥上等着过河的人还是挤成一片。六扇门的暗哨在人群里来回走动,手里举着一张画像——天太黑,隔得太远,看不清画像上画的是谁的脸,但那张纸在灯笼底下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只困在手心里的白蛾子。
我转过身,拉着小天往岸上的黑暗中走去。猪醒了,在小天怀里打了个呵欠。汗马跟在我们后头,蹄子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咯吱咯吱的。
马家驿,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