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很安静。
安德森从后视镜瞥了眼自家少爷，又飞快收回。
他在封忌辞身边待了很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地吞掉对手，也见过他在暗处轻描淡写地抹去一个名字。
但此刻车内的低气压，比他经历过的大多数时刻还要低。
不是暴怒，封忌辞从不暴怒。
他的怒火更像是深海的水压，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的五脏六腑都感到压迫。
封忌辞偏头看向窗外。
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将他的表情切割成一段段的碎片。
光影流过他高挺的眉骨，流过他抿紧的薄唇，流过他下颌冷硬的线条，每一帧都像刀刻的剪影。
他想起刚才林琛说的话，
“现在还不是，但以后会是。”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能保护她的位置上。”
“到那一天，我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封忌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带走?
做梦。
他又想起了木烟云，今晚的，以前的。
封忌辞垂下眼睫，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腹敲击真皮面料，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他回想着她对自己说话的样子。
“谢谢封先生。”
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不远不近，像隔着一道玻璃墙，看得见，听得见，但永远摸不着。
她从来不会对他笑成那样，从来不会用那种轻快的语气和他说话，也从来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多说一句“路上小心”。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客气、礼貌、疏离。
封忌辞想起前段时间自己看到的照片，银发少年耳垂微红，木烟云站在少年面前神色温和。
他查过，那个少年叫Killer，Invictus的热门选手，今年刚满十八岁。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木烟云身上，看着实在让人厌烦。
一个林琛，一个Killer。
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
车窗上倒映出封忌辞的脸，冷峻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凌厉，眉眼间的阴影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盯着那张倒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封忌辞，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
车内的空调暖风还在吹，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闷。
“封爷。”安德森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小心翼翼，“回别墅还是——”
“回集团。”
安德森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车子在路口调头，朝着与别墅相反的方向驶去。
封忌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的却不是黑暗，而是木烟云站在路灯下的那幅画面。
浪长发，黑色裙摆，仰头浅笑的样子，带着光。
他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经全部收敛起来，只剩下那片惯常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车子驶过北洲深夜的街道，高楼大厦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正在沉入睡眠。
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圈圈地套过来，像没有尽头的轮回。
封忌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夜色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这只手做过很多事，签过万亿的合同，握过生死的权柄，也曾在某个夜晚，轻轻抚过一个女孩的头顶。
那天晚上，马刀疤闯进别墅的那个凌晨，他敲开她的房门，确认她没事，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他依旧记得那个触感。
她的头发很软，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封忌辞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然后松开。
车子驶入Ascendant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灯光从顶上倾泻下来。
安德森停好车回头。
封忌辞已经推开车门长腿迈了出去，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封爷。”安德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木小姐那边，需不需要——”
“不用。”
封忌辞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随后被墙壁吸收净。
“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安德森看着那道黑色身影走进电梯，门合拢，数字跳动，最后定格在顶层。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电梯一路攀升，数字一下下跳动，红色荧光在金属门板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电梯门打开，顶层漆黑一片，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封忌辞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被踩碎的星海。
他没有开灯，径直穿过黑暗的走廊，走进办公室在落地窗前站定。
城市的夜景在他面前展开，远处的地平线隐没在黑暗中，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封忌辞站在那里，看着这片他一手打造的帝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简洁，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木烟云。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按灭了屏幕。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封忌辞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很沉，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而他站在海的这一边，看着对岸那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封忌辞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木烟云的对话框。
屏幕上还留着几天前的聊天记录。
封忌辞：【最近怎么样？】
木烟云：【还好。】
封忌辞：【有什么事联系安德森。】
木烟云：【好。】
没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问，她答，他叮嘱，她应好。
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像两个毫不相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条名为“受托照顾”的沟壑。
封忌辞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他退出对话框，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