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班,王组长在早会上说,厂里接了个大订单,这个月都要赶工期,每天加班三小时,自愿报名,加班费按平时一点五倍算。
我心里算了一下。平时时薪十五,一点五倍就是二十二块五,三小时就是六十七块五。加上白班一百二,一天能挣一百八十七块五。
一个月满三十天,五千六百多。
两个月,一万一千多。
刨掉零花,能攒一万。
我第一个举手报了名。
王组长看了我一眼,说新人也加班?我说加。
小芳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来就加班,身体吃得消吗?”
我说没事,年轻。
她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嫂子发消息:今天几点下班?
我回:加班,要到八点半。
她回:怎么加班了?
我说厂里赶订单,有钱赚。
她回:那我八点半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没回我。
八点半下班,我从车间出来,腿有点酸,站了一整天,脚后跟发胀。太阳早就落了,天 fully 黑了,厂门口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上发白。
我正要去找共享单车,看见厂门口对面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
嫂子。
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她把袋子递给我,“给你带了饭,趁热吃。”
“我在厂里吃过了。”
“厂里那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她把我拉到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吃吧,我做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
还有一盒米饭,压得实实的。
“你吃了吗?”我问。
“吃了,在店里吃的。”她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我。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的,入口就化。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笑。
我低头吃,她蹲在旁边看。
路上有人经过,骑着电动车,偶尔有人回头看我们一眼。
“嫂子,你几点下班?”
“九点,今天提前了一会儿。”
“那你送完我还得回去?”
“不用,今天跟店长说了,提前走了。”
我吃完了,把饭盒装好,站起来。
“走吧,回家。”
她骑车带我,我坐在后面,手搭在她腰上。
今天风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我脸上,痒痒的。
“嫂子,以后你别来接我了,太晚了,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这条路我熟。”
“那也不行,你一个女的,晚上骑车不安全。”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倒是会心疼人。”
我没接话。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我去洗澡,她帮我把饭盒洗了。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嫂子,你还不睡?”
“等你洗完呢,怕你没热水。”
“有热水,你早点睡吧。”
“嗯。”
她关了电视,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小杰,加班累不累?”
“还行,能扛住。”
“别硬撑,身体要紧。”
“知道了。”
她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拿起小猪存钱罐。
今天挣了一百八十七块五,但我兜里没那么多现金,先记着,等发工资了一起存。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塞进去。
叮当。
五百零三。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腿还是酸,脚底板发烫,像是踩在火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从灯座那里裂开,像树枝一样分叉,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条裂缝,算了一笔账。
一天一百八十七块五,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五千六百二十五。两个月,一万一千二百五。学费六千,还能剩五千多。
够了,够大学第一学期生活费了。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隔壁传来水声,她在洗澡。
水管在墙里哗哗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闭上眼,耳朵却竖着。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拖鞋嗒嗒嗒走过走廊。
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
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灯还亮着。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条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时更早到车间。
王组长看见我,点了点头,说年轻人有劲。
小芳到了以后,悄悄问我:“你嫂子昨天又来接你了?”
我说对。
“她对你可真好。”
我说嗯。
“她是你亲嫂子?”
“不是亲的,是我表哥的老婆。”
“哦。”小芳点了点头,“那你表哥呢?”
“出差了,不在家。”
“难怪。”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说了。
我低头活,手上没停。
但心里头动了一下。
她说的“难怪”,是什么意思?
难怪什么?
我没问,也不想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哥端着餐盘坐过来。
“小杰,听说你每天都加班?”
“对。”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些老骨头,加一天班就腰酸背痛。”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住你嫂子家?”李哥又问。
“对。”
“你嫂子对你挺好,天天来接你。”
我说是。
李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种笑,说不上来什么意思。
“你表哥心挺大。”他说完,端着餐盘走了。
我坐在那儿,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
你表哥心挺大。
这句话,嫂子说过。
现在李哥也说了。
他们说的“心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表哥放心我跟他老婆住一起?
还是说别的?
我把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想了,挣钱要紧。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嫂子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都行。
她回:那我去买菜,你下班了直接回来。
我回:好。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活。
小芳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八点半下班,我打卡走出厂门口。
嫂子不在。
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她。
可能今天没来吧。
我自己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回去。
十五分钟的路,骑得有点快,风呼呼的,吹得眼睛。
到家楼下,锁好车,上楼。
开门进去,客厅灯亮着,嫂子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饭马上好。”
“今天没去接我?”
“店里忙,走不开。”她把菜端出来,“快洗手吃饭。”
我去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今天做的菜是我爱吃的,土豆炖牛肉,清炒小白菜,还有一个蛋花汤。
“嫂子,以后你别特意做这么多菜了,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吃怎么行,你天天加班,得补营养。”
她给我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好几块牛肉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这两天都瘦了。”
我说没瘦吧。
她说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低头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小杰。”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
“可能是累了。”我说。
“累了就早点睡,碗我来洗。”
“不用,我洗。”
“别争了,你去洗澡,洗完了早点躺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去吧。”她摆了摆手。
我站起来,去房间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多了。
腿还是酸,脚底板还是烫。
我多冲了一会儿,把水温调高,让热水冲着肩膀。
冲了大概十分钟,才出来。
客厅灯已经关了,她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
我回到自己房间,拿起小猪存钱罐。
摇了摇,叮叮当当。
五百零三。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百的,塞进去。
叮当。
六百零三。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腿酸,肩膀酸,但心里踏实。
今天又挣了一百八十七块五。
存了一百。
还差五千三百九十七。
六十天,够了。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
李哥说,你表哥心挺大。
小芳说,难怪。
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还是我想多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是她的房间,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那条光,从门板下面钻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发光的线。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
别想了,挣钱要紧。
明天还要加班。
一天一百八十七块五。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