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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钱嬷嬷在院子里站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腿脚发麻,才踉跄着回到屋里。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窗外传来绣娘们压低的议论声,像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她走到桌边,颤抖着手倒了一杯冷茶,灌进喉咙。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少夫人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那看似随意的问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那些突然送进府的锦绣阁货品——都是圈套。

钱嬷嬷抓起桌上的账本,想撕,又停住。撕了有什么用?少夫人手里肯定有副本。她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找夫人?可夫人会保她吗?还是会……弃车保帅?

烛火在铜灯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一只困兽。

***

三后的清晨,天色微亮。

靖安侯府正院的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陈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各房女眷分坐两侧。大房二夫人李氏穿着藕荷色对襟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三房三夫人王氏则是一身鹅黄,正低声与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几位未出阁的姑娘坐在后排,好奇地打量着厅里的陈设。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女眷们身上的脂粉味。

叶蓁蓁坐在陈氏下首的第三个位置,穿着月白色绣兰草纹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了一支白玉簪。她垂着眼,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春杏和夏荷站在她身后,屏息凝神。

“人都到齐了。”陈氏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今叫你们来,是照例看看府里近期的用度。各房若有添置,也一并报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蓁蓁身上:“蓁蓁,你跟着钱嬷嬷学了几,针线房的账目可看明白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叶蓁蓁。

叶蓁蓁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厅中央,恭敬地福了一礼:“回母亲的话,钱嬷嬷这几悉心教导,妾身受益匪浅。”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钱嬷嬷站在陈氏身侧,手里捧着一摞账本。听到叶蓁蓁的话,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她上前一步,将账本呈到陈氏面前的小几上:“夫人,这是针线房近三个月的账目,请夫人过目。”

陈氏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阳光正好照在账页上,墨字清晰可见。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处:“这批云锦蜀锦的开销……倒是不少。”

钱嬷嬷连忙躬身:“回夫人,这是前些子给各房制作春衣用的。今年春天来得早,老夫人吩咐要给各房都添置新衣,所以采买得多些。”

“哦?”陈氏抬眼看向叶蓁蓁,“蓁蓁,你看这账目,可有什么不妥?”

叶蓁蓁抬起头,目光平静:“母亲,钱嬷嬷经验丰富,账目做得仔细,妾身初学乍练,本不该妄言。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这几看账,心中确实有几处小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厅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李氏手里的佛珠停了捻动。王氏端起茶盏,却忘了喝。后排的姑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陈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是有疑惑,便说出来听听。学账就是要弄明白,藏着掖着反倒不好。”

“是。”叶蓁蓁应了一声,走到小几前,翻开账本,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母亲请看,这里记着采买江宁云锦二十匹,用于制作各房春衣十五件。按常理,一件春衣用料约一丈二尺,十五件便是十八丈。一匹云锦长四丈,二十匹便是八十丈。这用量……似乎对不上。”

钱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她上前一步,急声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裁剪衣物总有损耗,边角料子也用不上。况且各房主子身量不同,用料自然有多有少。这些老奴在账目后头都有备注的。”

“嬷嬷说得是。”叶蓁蓁点头,又翻了一页,“那再看这里。采买蜀锦十匹,记的是每匹十二两银子。可妾身前几偶然听锦绣阁的周娘子提起,如今市面上品质相当的蜀锦,每匹不过九两。”

“这……”钱嬷嬷的额角渗出细汗,“采买的渠道不同,价格自然有高低。咱们侯府采买,向来要选最好的料子,价格贵些也是常理。”

“原来如此。”叶蓁蓁微笑,那笑容温婉得体,“那嬷嬷可否告知,这批蜀锦是从哪家铺子采买的?妾身也好记下,后若需采买,便知道该去哪家了。”

钱嬷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啁啾声。

陈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钱嬷嬷,眼神锐利:“钱嬷嬷,少夫人问你话呢。”

“是……是瑞祥绸缎庄。”钱嬷嬷的声音涩,“老奴……老奴一向是在他家采买的。”

“瑞祥绸缎庄?”叶蓁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可妾身记得,瑞祥绸缎庄的掌柜前些子因家中急事,回乡去了,铺子歇业了半个月。这批蜀锦的采买期,正好在那半个月里。”

“砰”的一声。

钱嬷嬷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厅里的女眷们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李氏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王氏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氏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着钱嬷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明鉴!”钱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老奴……老奴绝无二心!少夫人年轻,不懂采买的门道,许是听岔了……”

“听岔了?”叶蓁蓁轻声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那嬷嬷的意思是,锦绣阁的周娘子在骗我?还是说,瑞祥绸缎庄的掌柜其实没有回乡?”

钱嬷嬷哑口无言。

叶蓁蓁转向陈氏,福身道:“母亲,妾身并非有意质疑钱嬷嬷。只是这几处疑惑实在蹊跷,若不弄清楚,后针线房的账目恐怕难以服众。妾身斗胆,请母亲容妾身呈上几样东西。”

陈氏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准。”

叶蓁蓁示意春杏。

春杏转身出了花厅。片刻后,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三匹锦缎进来,放在厅中央的地上。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匹宝蓝,一匹秋香,一匹海棠红,正是云锦和蜀锦的常见颜色。

“这是妾身前几从锦绣阁购入的锦缎。”叶蓁蓁走上前,伸手抚过料子,“品质与账目上记的那批相当,母亲和各位婶婶可以验看。”

李氏第一个站起身,走到锦缎前,伸手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织纹,点头道:“确实是上好的料子。”

王氏也走过来,捻了捻布料:“这手感,不比府里往年用的差。”

叶蓁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陈氏:“这是锦绣阁的价目单。同样品质的云锦,每匹八两五钱;蜀锦,每匹九两。比账目上记的,每匹便宜了三两有余。”

陈氏接过价目单,扫了一眼,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钱嬷嬷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还有,”叶蓁蓁的声音在安静的厅里继续响起,“关于那批‘已用于制作春衣’的云锦蜀锦,妾身也请来了一位证人。”

她看向厅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过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走进来,正是小莲。她穿着净的青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走到厅中央,她扑通跪下,头埋得很低。

“抬起头来。”陈氏道。

小莲颤抖着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睛里盛满恐惧,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你是针线房的绣娘?”陈氏问。

“是……是。”小莲的声音细如蚊蚋,“奴婢在针线房三年了。”

“少夫人说你能作证,你要证什么?”

小莲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回……回夫人,那批云锦蜀锦……本没有用来做春衣。”

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钱嬷嬷猛地抬起头,瞪着小莲,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她:“你胡说什么!”

“奴婢没有胡说!”小莲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那批料子……那批料子入库的第二天晚上,奴婢亲眼看见钱嬷嬷的侄子钱贵,带着两个人,偷偷把料子运出了府!奴婢当时躲在库房后面的柴堆里,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血口喷人!”钱嬷嬷尖叫起来,“夫人,这丫头定是受了人指使,污蔑老奴!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污蔑,一看便知。”

叶蓁蓁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呈给陈氏。

那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边角已经磨损,显然经常被翻看。陈氏接过,翻开第一页,脸色骤然一变。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期、品名、数量、价格。最新的一页,赫然写着:“二月十八,收江宁云锦二十匹、蜀锦十匹,付银三百两。转手售与瑞祥绸缎庄,得银四百五十两。”

后面还附着一张草图,画的是侯府后门到瑞祥绸缎庄后院的路线,哪里有小巷,哪里有暗门,标得清清楚楚。

陈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前面几页,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青。册子里记的,不止这一笔。近三年,针线房“损耗”的锦缎、绸料、绣线,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去向——全部低价购入,高价转卖,中间的差价,悉数落入钱贵囊中。

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当票,当的是钱贵新置的一处两进宅子,作价八百两。

“好……好得很。”陈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三十年忠心耿耿?这就是你的忠心?”

她猛地将册子摔在钱嬷嬷脸上。

册子砸中钱嬷嬷的额头,又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正好是宅子的当票。钱嬷嬷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衬得厅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所有女眷都屏住了呼吸。李氏手里的佛珠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王氏脚边。王氏低着头,不敢看陈氏的脸色。后排的姑娘们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叶蓁蓁站在原地,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幸灾乐祸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良久,陈氏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看向叶蓁蓁:“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叶蓁蓁跪下,额头触地:“母亲明鉴。妾身初入侯府,本不该多事。只是那偶然发现账目有异,又恰巧在针线房见到小莲神色慌张,心中起疑,才暗中查证。妾身年轻,经验不足,本应早早禀报母亲,却擅自调查,是妾身僭越了。”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真诚:“今能揭穿此事,全赖母亲平教导有方,又信任妾身,容妾身学习账目。若非母亲给妾身这个机会,妾身纵有疑惑,也无从查起。后续该如何处置,还请母亲定夺。妾身年轻,不敢妄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查证的缘由——不是刻意找茬,而是偶然发现;又把功劳全推给了陈氏——是婆婆教导有方、信任儿媳;最后还将处置权恭恭敬敬地交回陈氏手中——儿媳年轻,不敢做主。

陈氏盯着她,口起伏。

她本意是让叶蓁蓁知难而退,或者在看账时出错,好趁机敲打。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新妇,不声不响就挖出了这么大一个窟窿,还当众揭发,得她不得不处置自己的心腹。

骑虎难下。

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决断。

陈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的威严:“钱嬷嬷。”

钱嬷嬷瘫在地上,没有反应。

“钱嬷嬷!”陈氏提高声音。

钱嬷嬷浑身一颤,挣扎着爬起来,跪好,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姑侄二人,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证据确凿。”陈氏的声音冰冷,“按家法,本该杖毙。念你伺候多年,留你一条性命。即起,革去针线房管事之职,你与钱贵贪墨所得,悉数追回。钱贵逐出侯府,永不复用。你……去庄子上养老吧。”

“夫人!夫人开恩啊!”钱嬷嬷终于哭出声来,砰砰磕头,“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求夫人看在老奴伺候三十年的份上……”

“拖下去。”陈氏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钱嬷嬷,拖出了花厅。钱嬷嬷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庭院深处。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已经移到了厅中央,照在那三匹锦缎上,流光溢彩。

陈氏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小莲,语气缓和了些:“你揭发有功,赏银二十两,调去绣房做二等绣娘。”

小莲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磕头:“谢夫人!谢夫人!”

“下去吧。”

小莲退了出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陈氏的目光最后落在叶蓁蓁身上。

叶蓁蓁依旧跪得笔直,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姿态恭敬柔顺。

“蓁蓁。”陈氏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次做得很好。细心,谨慎,查证周全。针线房如今没了管事,便暂时由你代为看管。你可愿意?”

叶蓁蓁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母亲,妾身年轻,恐难当此任……”

“无妨。”陈氏打断她,“只是暂管。你既看得懂账目,便先管着,等找到合适的人选再说。”

“是。”叶蓁蓁应下,又磕了个头,“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信任。”

陈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厅里的女眷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李氏捡起佛珠,重新捻动,看向叶蓁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王氏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叶蓁蓁站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

春杏和夏荷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

***

同一时刻,靖安侯府外书房。

萧肃站在书案前,听着父亲靖安侯说话。

“……针线房的事,你母亲已经处置了。”靖安侯年近五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即使穿着常服,也带着武将的威严,“钱嬷嬷姑侄贪墨,证据确凿。钱嬷嬷打发去庄子,钱贵逐出府。”

萧肃点头:“母亲处置得妥当。”

靖安侯看了儿子一眼,忽然道:“听说,是你媳妇揭发的?”

萧肃顿了顿:“是。”

“她怎么发现的?”

“说是看账时觉得有异,暗中查证,找到了证据。”萧肃语气平淡,“今母亲召集各房查账,她当众揭发,人证物证俱在。”

靖安侯沉默片刻,手指敲了敲桌面:“倒是个细心的。”

萧肃没接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靖安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萧肃抬眼看向父亲。

“成婚月余,她平安分守己,孝顺母亲,打理听雪堂也算井井有条。”他回答得中规中矩,“今之事,倒是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靖安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我看她是早有准备。查证、取证、当众揭发,一气呵成。你母亲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反被她将了一军。”

萧肃垂下眼,没说话。

“不过也好。”靖安侯放下茶盏,“侯府内宅,确实需要个明白人管着。你母亲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些事难免疏忽。你媳妇若真有本事,倒是件好事。”

萧肃点头:“儿子明白。”

靖安侯挥挥手:“去吧。针线房既然交给她暂管,你便多留意些。若有什么难处,帮衬一把。”

“是。”

萧肃行礼退出书房。

走在回听雪堂的路上,春风拂面,带着花香。他想起那叶蓁蓁在针线房看账的样子——垂着眼,神情专注,手指轻轻划过账页,安静得像一幅画。

也想起今父亲的话。

“早有准备……一气呵成……”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听雪堂的方向。庭院深深,绿树掩映,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妻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萧肃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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