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肃走出书房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他站在廊下,看着听雪堂的方向,许久未动。春风拂过,带来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庭院里新开的海棠花香。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或许,他该多回听雪堂用几顿饭。这个妻子,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他转身,朝听雪堂走去,脚步比平轻快了几分。
***
听雪堂的饭厅里,烛火通明。
八仙桌摆在厅堂中央,铺着靛蓝色绣缠枝莲的桌布。四碟热菜、两碟凉菜、一盅汤羹,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菜色简单却精致:清蒸鲈鱼、葱爆羊肉、素炒三鲜、醋溜白菜,凉菜是拌黄瓜和酱牛肉,汤是山药排骨汤。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的香气。
叶蓁蓁坐在桌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了一支素银簪。她垂着眼,手里捏着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却没有动。
春杏和夏荷侍立在她身后,屏息凝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蓁蓁抬起头,看见萧肃走进来。他换了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墨色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柔和几分。
她站起身,福了一礼:“世子。”
“坐。”萧肃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八仙桌。烛火在铜灯里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春杏上前,为萧肃盛了一碗汤。汤色白,山药切成薄片,排骨炖得酥烂,香气扑鼻。
萧肃接过,喝了一口。汤温正好,咸淡适宜。
叶蓁蓁也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着。汤的热气熏着她的脸,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
饭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音。
叶蓁蓁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白菜切得均匀,醋香浓郁,入口爽脆。她又尝了清蒸鲈鱼,鱼肉鲜嫩,淋的酱汁咸鲜适中。每一道菜都做得恰到好处,显然是厨房用了心。
她抬眼,瞥了萧肃一眼。
他吃饭的样子很规矩,动作不疾不徐,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他夹了一块葱爆羊肉,羊肉切得薄厚均匀,葱段焦香,入口鲜嫩多汁。
叶蓁蓁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饭。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蜡烛燃烧时淡淡的蜡油味。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清脆而悠长。
这样沉默的饭,他们已经吃过许多次。从新婚那夜开始,每一次都是这样——相对而坐,各自进食,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各自散去。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叶蓁蓁能感觉到萧肃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像从前那样疏离淡漠,而是带着某种审视,某种探究。她不动声色,继续小口吃着饭,心里却绷紧了一弦。
前世,萧肃从未这样看过她。
前世,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冷漠的,偶尔带着不耐,仿佛她只是侯府里一个不得不存在的摆设。她曾试图讨好他,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缝制衣裳,为他打理内宅,可换来的永远是他淡淡的“嗯”一声,或者脆视而不见。
后来她才明白,他不需要一个妻子,只需要一个能管理内宅、为他生儿育女的工具。而那个工具,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所以这一世,她不再奢求。
她只求自保,只求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只求在这侯府里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可萧肃的态度变化,却让她心生警惕。
他为什么突然对她感兴趣?是因为针线房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叶蓁蓁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茶是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清雅。她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心绪。
“针线房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萧肃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叶蓁蓁放下茶盏,抬起眼,恭敬回道:“是母亲教导有方,妾身只是尽了本分。”
她的声音轻柔,神情温顺,低眉顺眼的样子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肃看着她,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没有涂口脂。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细小的兰草纹,衬得脖颈白皙修长。
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婉柔顺的女子,却在三前当众揭发了钱嬷嬷姑侄的贪墨案,人证物证俱在,得母亲不得不严惩心腹,还将针线房暂时交给她管。
滴水不漏。
萧肃想起父亲的话:“我看她是早有准备。查证、取证、当众揭发,一气呵成。”
确实是一气呵成。
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茶盏。茶是同样的碧螺春,但他喝出了不同的味道——茶香里似乎混进了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清雅而悠长。
“母亲将针线房交给你暂管,你可有打算?”他问。
叶蓁蓁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妾身想着,先熟悉几,看看针线房常的运作。若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再与母亲商议。”
“嗯。”萧肃点头,“针线房虽小,却关系着府里上下下的衣裳用度。你初接手,难免有人不服。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叶蓁蓁微微一怔。
这话……是在表示支持?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讶异:“多谢世子。”
萧肃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点探究欲更浓了。她总是这样,恭敬、温顺、滴水不漏,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芒,却让他觉得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今朝中倒是有件趣事。”萧肃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几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前几去城外踏青,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被救上来时,怀里还抱着一只湿透的兔子,说是要救它。”
叶蓁蓁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位公子……倒是心善。”
“心善?”萧肃挑眉,“他是为了追那只兔子才掉进河里的。听说那兔子是他从集市上买来,本想送给心仪的姑娘,结果半路跑了。他追了一路,追到河边,兔子跳进河里,他也跟着跳了进去。”
叶蓁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烛光下,她的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唇角微微上扬,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萧肃看得一怔。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从前她在他面前,总是规规矩矩的,笑容也是温婉得体的,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可此刻这个笑,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几分少女的灵动。
“那位公子……倒是执着。”叶蓁蓁轻声说,“不过兔子会游水吗?”
“不会。”萧肃也笑了,“所以那只兔子被他捞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抱着湿透的兔子和自己,一路哭着回了城,成了全城的笑柄。”
叶蓁蓁掩唇轻笑,肩膀微微颤动。
笑声很轻,像春风吹过风铃,清脆悦耳。
萧肃看着她笑,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柔软了一下。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茶香似乎更浓了。
“还有一件。”他继续说,“御史台的王御史,前几参了户部一本,说户部今年春耕的银两拨付迟缓,耽误了农时。结果陛下派人去查,发现是王御史自己家的庄子还没领到银两,他急了,才上了折子。”
叶蓁蓁收敛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王御史……妾身似乎听父亲提起过。他为人耿直,但有时过于急躁。”
“哦?”萧肃挑眉,“叶尚书如何评价他?”
“父亲说,王御史是清流,心系百姓,但做事不够圆融。”叶蓁蓁斟酌着用词,“他参户部,本是为了公义,可因为自家庄子的事,反倒让人怀疑他的动机。若是他能等一等,查清楚再上折子,或许效果更好。”
萧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番话,不仅点出了王御史的优缺点,还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动机与效果的权衡。这不像一个深闺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理?”他追问。
叶蓁蓁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妾身愚见,此事的关键不在王御史,而在户部。春耕银两拨付迟缓,本就是户部的失职。王御史虽动机不纯,却歪打正着,揭出了问题。陛下该查的是户部,而不是王御史。”
萧肃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铜灯里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看着叶蓁蓁,眼神深了几分。
她的话,一针见血。
朝中那些大臣争论不休,有的说王御史假公济私该罚,有的说户部办事不力该查,却很少有人像她这样,直接点出问题的本质——户部的失职才是源。
这个女子……不简单。
“你说得对。”萧肃缓缓开口,“陛下确实下旨查了户部。户部尚书被罚了三个月俸禄,经办此事的郎中降了一级。”
叶蓁蓁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如此处置,倒也妥当。”
萧肃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厅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与之前不同了。那种沉默的尴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平和。烛光温暖,饭菜的香气还未散去,窗外虫鸣声声,衬得室内更加静谧。
叶蓁蓁又夹了一筷子素炒三鲜。笋片脆嫩,木耳爽滑,胡萝卜甜软,三种口感在舌尖交织。她慢慢吃着,心里却思绪翻涌。
萧肃今的主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不仅肯定了她处理针线房的事,还主动与她聊起朝中趣闻,甚至试探她的见解。这在前世是从未有过的。
为什么?
是因为她展现了能力,让他觉得她这个妻子并非一无是处?还是因为他开始对她这个人产生兴趣?
叶蓁蓁不敢确定。
但她知道,无论萧肃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必须小心应对。侯府内宅的水太深,朝堂的水更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
饭毕,春杏和夏荷上前收拾碗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残羹剩菜被撤下,桌子重新擦得净净。
萧肃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海棠花照得朦朦胧胧。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叶蓁蓁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不远处,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世子可要喝茶?”她轻声问,“妾身去烹一壶新的。”
萧肃回头看她:“好。”
叶蓁蓁福了一礼,转身朝书房走去。
听雪堂的书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窗前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角有一个小几,上面放着茶具和红泥小炉。
叶蓁蓁走到小几前,蹲下身,点燃了红泥小炉里的炭火。炭火很快燃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取来山泉水,倒入铜壶,放在炉上。
萧肃走进书房,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孙子兵法》。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句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铜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渐渐沸腾。
叶蓁蓁取来茶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翠绿,形如雀舌,香气清高。她将茶叶放入白瓷茶壶,提起铜壶,将沸水冲入。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盖上壶盖,静待片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了书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蓁蓁将茶倒入白瓷茶杯,茶汤碧绿清亮。她端起一杯,走到书案前,轻轻放在萧肃手边。
“世子请用茶。”
萧肃放下书,端起茶杯。茶温正好,入口鲜爽,回甘悠长。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杯。
“你的茶烹得很好。”他说。
“世子过奖了。”叶蓁蓁垂眼,“妾身只是按着嬷嬷教的法子做。”
“嬷嬷教的法子,也要人用心才行。”萧肃看着她,“就像针线房的事,母亲教了你查账,可查出问题、找到证据、当众揭发,却是你自己的本事。”
叶蓁蓁心中一紧。
他这话……是在试探她?
她抬起眼,神情依旧温顺:“妾身只是运气好,恰好发现了问题。若是换作别人,或许也能发现。”
“运气?”萧肃轻笑一声,“叶蓁蓁,你不必在我面前藏拙。”
叶蓁蓁呼吸一滞。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夫人”,不是“你”,而是“叶蓁蓁”。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头一跳。
她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妾身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萧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你敢当众揭发母亲的心腹,敢接下针线房的担子,敢在我面前谈论朝政——叶蓁蓁,你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压迫感。
叶蓁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混合着茶香,萦绕在鼻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灼热而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深潭,映着他的影子。
“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她一字一句地说,“针线房贪墨,损害的是侯府的利益。妾身既然发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至于朝政……妾身只是随口一说,若有冒犯,还请世子恕罪。”
萧肃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炭火在红泥小炉里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茶香在空气中弥漫,越来越浓。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萧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你没有冒犯。”他说,“你说得很好。”
叶蓁蓁微微一怔。
“坐下吧。”萧肃转身,坐回圈椅上,“陪我喝杯茶。”
叶蓁蓁犹豫了一下,走到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祥云纹,坐上去有些凉。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小口喝着,心里却乱成一团。
萧肃的态度,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叶蓁蓁。”萧肃忽然开口,“你嫁入侯府,可曾后悔?”
叶蓁蓁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稳住心神,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世子何出此言?”
“我只是想知道。”萧肃看着她,眼神深邃,“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成婚前从未见过,成婚后也相敬如‘冰’。你可曾想过,若有机会重来,你会不会选择不嫁?”
叶蓁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重来?
她当然重来过。
可她能说吗?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妾身既已嫁入侯府,便是侯府的人。后悔与否,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萧肃挑眉,“那什么重要?”
“活着。”叶蓁蓁抬起眼,眼神平静而坚定,“好好地活着,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做自己该做的事。”
萧肃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光芒。
“你想护住谁?”他问。
“母亲,弟弟。”叶蓁蓁顿了顿,“还有……侯府。”
“侯府?”
“妾身既然嫁进来了,侯府的荣辱便与妾身息息相关。”叶蓁蓁轻声说,“侯府好,妾身才能好。所以妾身会尽己所能,为侯府出力。”
萧肃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越来越亮,将整个书房照得如同白昼。夜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炭火渐渐弱了,茶香也淡了。
萧肃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喝完。
“叶蓁蓁。”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从今起,我会多回听雪堂用饭。”
叶蓁蓁微微一怔。
“你烹的茶很好。”萧肃站起身,“下次,我想尝尝你做的点心。”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叶蓁蓁站起身,福了一礼:“恭送世子。”
萧肃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叶蓁蓁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炭火彻底熄灭了,茶香散尽,空气里只剩下夜风的凉意。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摇曳的海棠花。
萧肃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从今起,我会多回听雪堂用饭。”
“下次,我想尝尝你做的点心。”
这算什么?
示好?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叶蓁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她都必须小心应对。萧肃不是钱嬷嬷,不是陈氏,他是靖安侯世子,是这侯府未来的主人。他的心思,远比内宅那些女人深沉得多。
她不能掉以轻心。
“少夫人!”
云雀匆匆跑进书房,气喘吁吁。
叶蓁蓁睁开眼,转过身:“怎么了?”
云雀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叶蓁蓁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