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顾深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他租的一个老居民楼底商,门口挂着块褪色的铜牌——“顾深调查事务所”。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文件柜、一台老式咖啡机、墙上贴着三张城市地图,用图钉和红线串着照片。
周也到时,林北已经在啃顾深桌上的饼。
“你昨晚没睡?”周也看他,林北眼眶有点黑。
“睡了睡了。”林北咬了口饼,“昨晚在赵衍车上睡的,还给送了床被子,问题不大。”
顾深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银框眼镜换了一副,镜片更厚了。
他把打印纸铺在桌上,俯身用指节敲着上面的一行字。
“苏瑾,女,死于十五年前。”
顾深的手指往下移,“建设路与淮河路交叉口,车祸,当场死亡。”
“事故原因: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司机逃逸,至今未抓获。”
许早凑过来,马尾扫过桌面,眼眶下面青了一片,看样子也没有睡好。
她指着打印纸上的时间,声音发紧。
“和苏晚的死法一模一样,母女俩,同一个路口,都是被撞,司机都逃逸了。”
周也拉开椅子坐下,把打印纸拽到面前。
上面是当年的卷宗复印件,纸面泛黄。
“我查了当年的卷宗。”顾深说,“托朋友调的,非公开渠道。”
他顿了顿,翻了下一页,“有一个细节,苏瑾出事那天晚上,也是加班后回家。她在城东一家服装厂上班,做质检。”
“哪家服装厂?”周也问。
“城东服装厂。”
顾深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档案袋,倒出一叠资料,“十五年前就倒闭了,但我找到了一个当年在厂里上班的老员工,姓刘,今年六十多了,住在城北。”
周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现在能去见他吗?”
顾深看了眼手表。
“约了今天上午十点。”
林北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去。”
许早已经把双肩包背上了。
……
城北,老小区。
刘师傅住在四楼。
楼道里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电表箱上贴着催费单,期是上个月的。
敲门,没人应。
林北趴门缝里听了听:“有电视声。”
再敲,重了点。
门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秃顶,剩一圈白头发,脸上皱纹堆叠。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
“找谁?”
顾深往前站了一步:“刘师傅?我是昨天打电话那个。”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把门拉开了。
客厅不大,塞满了东西。茶几上摞着旧报纸,墙角堆着工具箱。
电视机开着,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台上转圈,水袖甩得飘飘扬扬。
刘师傅把关掉电视,用遥控器点了点沙发。
“坐吧,地方小。”
没人坐,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只够站一个人。
周也站在茶几边上,弯腰把顾深打印出来的苏瑾照片放在刘师傅面前。
“您认识这个人吗?”
刘师傅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拿起来,就低头看。
看了几秒,抬起头,目光越过周也,落在墙上的某个点上。
“小苏。”他声音有点哑,“小苏啊,长得好看,话不多,活仔细。”
“她和谁走得近?”周也问。
刘师傅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和姜成海走得近,厂里都看出来了,姜成海老往质检车间跑。”
他思考几秒,“还有一个人,姓什么我忘了,外号叫‘老烟枪’,整天叼烟,后来不了。”
许早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老烟枪长什么样?”
刘师傅皱眉,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想了一会儿,伸手指比划了一下。
“瘦高个,比你高半个头。”他看着顾深,“戴眼镜,左手有疤,记不太清了,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周也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想起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的画面里,那个烧照片的男人,瘦高个,左手有疤。
“姜成海和苏瑾是什么关系?”顾深问。
刘师傅摆摆手,动作很轻,像在赶苍蝇。
“不好说,有人传他们在一起,但没人见过。小苏那时候好像有对象,没结过婚。”
周也盯着刘师傅的脸。老人的眼睛浑浊,眼白上有红血丝。
他的表情不像是隐瞒,更像是……不想深究。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厂子都倒了,人都死了,还提它做什么。
“您还记得苏瑾出事那段时间的事吗?”顾深追问。
刘师傅沉默片刻。
“记得,厂里都在说,小苏死了,货车逃了,没抓到。”
“您觉得是意外吗?”
刘师傅抬头看顾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熄灭。
“不知道。”
三个字,回答脆利落。
周也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旧相册上。
封面是塑料的,印着褪色的花鸟图案,边角翘起来了。
“刘师傅,您这儿有老照片吗?厂里的?”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相册拿过来,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周也。
“这张,厂里的集体照,二十多年前了。”
照片不大,六寸左右,颜色已经偏黄了。
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背景是一栋灰色的厂房。
前排蹲着几个年轻姑娘,后排站着男人们。
所有人都穿着差不多的工装,有几个在笑,大部分表情木然。
苏瑾站在第二排中间。
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浅,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形状。
和苏晚一模一样。
周也盯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苏瑾左边站着姜成海,年轻版的,头发浓密,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他的脸朝着镜头,嘴角有一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苏瑾右边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戴眼镜,左手垂在身侧,看不清手掌,脸被阴影遮住。
照片的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厂房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正好挡住了五官。
只能看出轮廓,高鼻梁,下巴线条硬朗。
许早凑过来,鼻子几乎贴上了照片。
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这张照片上有焦糊味。”她压低声音,“和路口那个味道一样。”
林北从门框上弹起来,走过来看照片。
“什么味?我怎么闻不到?”
许早没理他,她盯着照片里那个脸被阴影遮住的男人,手指点在照片上。
“这个人,他在照片上留下了味道。”
周也盯着那个男人的轮廓,瘦高个,戴眼镜,左手有疤。
画面砸进来。
不是他的能力。
是这张照片把画面塞进了他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