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昏暗的房间,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一把木椅子,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
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面前放着一张照片。
苏瑾的照片。
就是刚才那张集体照,但被裁过了,只剩下苏瑾一个人。
他右手捏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拇指拨动滚轮,火苗蹿起来,黄色的,边缘带一点蓝。
他把火苗凑到照片的右下角。
纸卷扭曲,边角变黑,变脆,火苗舔上苏瑾的脸。
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细若蚊声。
周也凑近听。
“……不该死的……是你……”
火苗蹿高。
照片上苏瑾的脸被烧穿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木桌面的纹路。
画面消失。
周也站在刘师傅的客厅里,手撑在茶几上,指尖发白。
茶几上的茶杯被他碰倒了,水淌了一桌。
林北手忙脚乱地把茶杯扶起来,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周也面部僵硬,他看着刘师傅。
“那个人,外号叫‘老烟枪’的,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刘师傅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靠在沙发背上。
“姓孙,叫孙什么……孙建国?不对。”
他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孙志强?也不是……”
许早掏出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
“您再想想,孙什么?”
刘师傅摇头,动作很大,脖子上的皮松垮垮地晃。
“老了,记不住了,真的记不住了。”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用水杯压住。
“刘师傅,您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刘师傅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嘴巴紧闭。
走到楼下,许早第一个开口。
“那个烧照片的人,就是老烟枪。”
她翻开笔记本,“左手有疤,戴眼镜,瘦高个,他在烧苏瑾的照片。他说了一句话,‘不该死的是你’。”
“他在说谁不该死?苏瑾?还是另一个人?”
“他在说苏瑾不该死。”顾深拉开车门,靠在车门上。
“但他说的是‘不该死的是你’,这句话有两种解释。”
“一种是‘你本来不该死’。”
“另一种是‘该死的不是你’。”
周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该死的不是你’,那该死的是谁?”
四个人同时沉默。
顾深坐进驾驶座。
“回工作室,我查当年服装厂的花名册。”
……
中午,快餐店。
周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面条已经坨了。
手机震动。
方恬:“林姨今天又清醒了一会儿。我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姓孙的男人,她脸色变了,说‘别提那个人’。
“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不说了,只是摇头。”
许早:“老烟枪和她们家有关系。”
顾深:“不止是认识,她在害怕,怕到装疯五年都不敢说出来的那种。”
周也:“林姨在怕什么?怕老烟枪?还是怕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会出事?”
没人回答。
十分钟后,顾深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花名册,泛黄的表格,手写的姓名和工号。
第三行:孙志强,男,入职期199×年,离职期十五年前。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个人原因。
许早:“个人原因?辞职就辞职,写什么个人原因?”
顾深:“因为不是正常离职,我查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因与同事发生,经调解后离职’。”
周也:“和谁发生?”
顾深:“没写,但大概率是和姜成海。”
林北:“所以老烟枪和姜成海有过节?姜成海后来和苏瑾在一起了,老烟枪嫉妒?”
顾深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一张截图,户籍信息。
“孙志强,男,今年五十六岁。他的最后一条户籍信息显示,他住在城东××路××小区,离路口走路五分钟。”
周也心跳猛地加速。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一截,在快餐店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旁边桌的顾客抬头朝着这边扫了一眼。
周也:“他现在还住那吗?”
顾深过了几秒才回复:
“户籍信息五年前更新过一次,之后没有变动,他可能还在那。”
周也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外套。
林北从对面的座位上弹起来。
“去哪?”
“城东,找孙志强。”
许早已经背好双肩包,站在门口。
三个人拦了辆出租车。
周也坐副驾驶,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点了点头,没说话,踩油门。
许早坐在后座,把笔记本翻开摊在膝盖上,在上面飞快地写着。
林北凑过去看,她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写的什么?”
“时间线。苏瑾死的时候,苏晚九岁,苏晚在路口看着她妈被撞死。”
“十五年后,苏晚在同一个路口被撞死。中间隔了十五年。”
“你觉得不是意外?”
许早抬起头,大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北。
“你见过一家母女俩在同一个路口被撞死,两个司机都跑了,都没抓到?”
林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也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正在过路口,不是那个路口。
是一个十字路口,信号灯黄灯在闪。
他想起一件事。
苏瑾死的时候,苏晚九岁。
九岁的苏晚,在路口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车撞死。
那个场景,会留下什么?
后悔。
周也的能力是看到别人最后悔的一件事。
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苏晚的后悔。
他看到的是苏晚的死亡画面,是她倒在斑马线上说“我爱你”,是她指着姜糖的肚子说“救他”。
那不是后悔。
那是执念。
苏晚真正的后悔,可能是五年前那个晚上,她在路口等什么人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也可能是十五年前,她九岁的时候,站在同一个路口,看着母亲倒在血泊里。
那个念头,她藏了十五年。
到死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