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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间昏暗的房间,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一把木椅子,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

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面前放着一张照片。

苏瑾的照片。

就是刚才那张集体照,但被裁过了,只剩下苏瑾一个人。

他右手捏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拇指拨动滚轮,火苗蹿起来,黄色的,边缘带一点蓝。

他把火苗凑到照片的右下角。

纸卷扭曲,边角变黑,变脆,火苗舔上苏瑾的脸。

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细若蚊声。

周也凑近听。

“……不该死的……是你……”

火苗蹿高。

照片上苏瑾的脸被烧穿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木桌面的纹路。

画面消失。

周也站在刘师傅的客厅里,手撑在茶几上,指尖发白。

茶几上的茶杯被他碰倒了,水淌了一桌。

林北手忙脚乱地把茶杯扶起来,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周也面部僵硬,他看着刘师傅。

“那个人,外号叫‘老烟枪’的,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刘师傅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靠在沙发背上。

“姓孙,叫孙什么……孙建国?不对。”

他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孙志强?也不是……”

许早掏出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

“您再想想,孙什么?”

刘师傅摇头,动作很大,脖子上的皮松垮垮地晃。

“老了,记不住了,真的记不住了。”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用水杯压住。

“刘师傅,您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刘师傅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嘴巴紧闭。

走到楼下,许早第一个开口。

“那个烧照片的人,就是老烟枪。”

她翻开笔记本,“左手有疤,戴眼镜,瘦高个,他在烧苏瑾的照片。他说了一句话,‘不该死的是你’。”

“他在说谁不该死?苏瑾?还是另一个人?”

“他在说苏瑾不该死。”顾深拉开车门,靠在车门上。

“但他说的是‘不该死的是你’,这句话有两种解释。”

“一种是‘你本来不该死’。”

“另一种是‘该死的不是你’。”

周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该死的不是你’,那该死的是谁?”

四个人同时沉默。

顾深坐进驾驶座。

“回工作室,我查当年服装厂的花名册。”

……

中午,快餐店。

周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面条已经坨了。

手机震动。

方恬:“林姨今天又清醒了一会儿。我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姓孙的男人,她脸色变了,说‘别提那个人’。

“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不说了,只是摇头。”

许早:“老烟枪和她们家有关系。”

顾深:“不止是认识,她在害怕,怕到装疯五年都不敢说出来的那种。”

周也:“林姨在怕什么?怕老烟枪?还是怕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会出事?”

没人回答。

十分钟后,顾深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花名册,泛黄的表格,手写的姓名和工号。

第三行:孙志强,男,入职期199×年,离职期十五年前。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个人原因。

许早:“个人原因?辞职就辞职,写什么个人原因?”

顾深:“因为不是正常离职,我查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因与同事发生,经调解后离职’。”

周也:“和谁发生?”

顾深:“没写,但大概率是和姜成海。”

林北:“所以老烟枪和姜成海有过节?姜成海后来和苏瑾在一起了,老烟枪嫉妒?”

顾深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一张截图,户籍信息。

“孙志强,男,今年五十六岁。他的最后一条户籍信息显示,他住在城东××路××小区,离路口走路五分钟。”

周也心跳猛地加速。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一截,在快餐店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旁边桌的顾客抬头朝着这边扫了一眼。

周也:“他现在还住那吗?”

顾深过了几秒才回复:

“户籍信息五年前更新过一次,之后没有变动,他可能还在那。”

周也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外套。

林北从对面的座位上弹起来。

“去哪?”

“城东,找孙志强。”

许早已经背好双肩包,站在门口。

三个人拦了辆出租车。

周也坐副驾驶,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点了点头,没说话,踩油门。

许早坐在后座,把笔记本翻开摊在膝盖上,在上面飞快地写着。

林北凑过去看,她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写的什么?”

“时间线。苏瑾死的时候,苏晚九岁,苏晚在路口看着她妈被撞死。”

“十五年后,苏晚在同一个路口被撞死。中间隔了十五年。”

“你觉得不是意外?”

许早抬起头,大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北。

“你见过一家母女俩在同一个路口被撞死,两个司机都跑了,都没抓到?”

林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也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正在过路口,不是那个路口。

是一个十字路口,信号灯黄灯在闪。

他想起一件事。

苏瑾死的时候,苏晚九岁。

九岁的苏晚,在路口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车撞死。

那个场景,会留下什么?

后悔。

周也的能力是看到别人最后悔的一件事。

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苏晚的后悔。

他看到的是苏晚的死亡画面,是她倒在斑马线上说“我爱你”,是她指着姜糖的肚子说“救他”。

那不是后悔。

那是执念。

苏晚真正的后悔,可能是五年前那个晚上,她在路口等什么人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也可能是十五年前,她九岁的时候,站在同一个路口,看着母亲倒在血泊里。

那个念头,她藏了十五年。

到死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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