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清晨,薄雾还缠在院角的石榴树枝头,青石板上凝着细碎的露水珠,踩上去凉丝丝沾着鞋底。沈绾坐在正屋门口的八仙桌旁,指尖沾了一层细白的杏仁粉,正低着头翻帐本,竹制笔杆在她指间转了半圈,落在麻纸上落下清瘦一个“五”字。
“小姐,小米粥熬好了,就着腌萝卜条趁热吃一口吧,你一早起来就忙,肚子该空了。”阿竹端着粗瓷碗从灶房出来,蓝布裙扫过阶边青苔,带落一点露水。碗边冒着白汽,小米的清香混着腌萝卜的咸酸飘开来,沈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的时候眼尾带着一点浅淡的笑。
上一批给周记胭脂铺的一百罐雪花膏,算着子也该卖得差不多了,昨天阿竹去城南买菜,还听见周记铺子里的伙计说,好多太太小姐专门冲着新出的雪花膏来,进门问都不问就要买。沈绾重生回来三个月,从最开始兜里只有不到五两碎银子,靠给人抄书攒本钱,到配出第一罐符合大靖人肤质的雪花膏,走的每一步都捏着心,今天总算到了落袋为安的时候。
“张阿婆昨天说的那几个女工,说了今天上午过来是吗?”沈绾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腌萝卜,就着热粥熨帖得很。阿竹点头擦了擦桌沿的粉屑:“说了,都是城郊贫家的,要么是寡妇要养老人孩子,要么是姑娘家想攒点嫁妆,都听说我们这里活儿轻,给的工钱比织坊高,都盼着来呢。对了,林牙婆刚才还托人带话,说咱们院子隔壁那跨院,房东原先要八十两一年租,现在急着出手卖,问咱们要不要,价还能谈。”
沈绾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她现在租的这个小院,本就是前举人老爷闲置的产业,只租了正院三开间,旁边连着的跨院本来就空着,若是能买下来,正好做存货和女工歇脚的地方,总比租着给别人交租金强。她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周掌柜洪亮的笑声:“沈小娘子在家吗?我给你送银子来了!”
阿竹笑着跑去开门,就见圆滚滚的周掌柜穿着一身洗得发亮的藏青缎马褂,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腰带上挂着块蜜蜡佩,一步三摇跨进院门,进门就拱手:“沈小娘子,我可服了你了!你这雪花膏哪里是香脂,简直是招人的宝贝!我那一百罐,半个月就见了底,昨天永宁侯府的大还打发嬷嬷来,一次就要十罐,说给几个待嫁的姑娘当添妆,比那些动辄上百两的珍珠膏好用一百倍!”
沈绾起身让座,给周掌柜倒了一碗槐花茶:“周掌柜别夸我,卖得好也是你铺子里客源好。”周掌柜一坐下就打开油布包,白花花的银子哗啦啦倒在八仙桌上,码得整整齐齐,亮得晃眼:“除去你的本钱和给我的抽成,一共是一百二十三两四钱,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一百二十三两,你点点。对了,我这次来要三百罐,半个月能不能交?我那边顾客都堵着门问呢!”
阿竹蹲在旁边数银子,指尖沾了点唾沫,一枚一枚码得整整齐齐,数到最后手都有点抖——她长到十六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放在一起,银子的凉气透过指尖往胳膊肘窜,她抬头看向沈绾,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小姐,真的一百二十三两!”
沈绾笑了笑也不点,直接推回去一锭五两的银子给周掌柜:“这是给你的茶钱,周掌柜帮我打开路,我记着这个情。供货的事没问题,三百罐我十天就给你送过去,不过我有个想法,跟你商量商量。”周掌柜把银子揣进怀里,眼睛一眯:“你说,我听着。”
“我打算做两种规格,一种还是原来这样五钱一罐的,照旧给高端客人用,另一种做一钱的小瓷罐,五个铜板一罐,卖给普通人家的姑娘媳妇,走量。你铺子里要是愿意放,我给你的价还是比成本低两成,卖多卖少都是你的。”沈绾指尖轻轻扣着瓷碗沿,“至于独家供货的事,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接下来还要给其他铺子供货,但是只要你周记要货,我永远给你优先,价也永远最低,你看行不行?”
周掌柜愣了愣,他本来就是来谈独家的,没想到沈绾年纪轻轻,看得这么远。他想了想,自己独家反而落个不高兴,现在这样他也不吃亏,还能卖个人情,当下就拍了大腿:“成!就按你说的来!我铺子里正好缺这种便宜小东西吸引散客,就这么定了!”
周掌柜走了没半个时辰,张阿婆就带着五个妇人姑娘进来了,都是穿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个个规规矩矩站在石榴树下,头都不敢抬。沈绾一个个问过去,手脚都勤快,做活也细心,问到最后一个穿灰布袄的柳氏,柳氏“噗通”就跪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娘子,我家男人去年拉货摔死了,留下个三岁的娃,婆婆又在床上瘫着,我眼睛花了,绣活做不了,能不能收下我?我哪怕少拿一半工钱,只要能混一口饭吃就行,我……我还能把娃带在身边,绝对不耽误活!”
柳氏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沈绾赶紧起身扶她起来,见她手背粗糙,全是冻裂的旧疤,当下就笑了笑:“大姐起来,我这里招人,就是给讨生活的人一口饭吃,你能来我欢迎,娃你就带来,偏屋空着,让他在那边玩,我不收你一文钱,工钱照样计件算,做多拿多,绝不亏你。”
柳氏没想到这么宽和,又要磕头,被沈绾扶住了,剩下几个妇人见沈绾仁厚,一个个都放了心,当场就敲定,第二天一早就过来上工。人刚走,林牙婆就带着房东陈举人来了,谈买院子的事,陈举人儿子要去江南上任,急着出手,本来开价一百五十两,沈绾一口咬死一百二十两,说自己刚攒了点钱,全拿出来买院子,一分多的都拿不出来,陈举人急着赶路,也就同意了,当场写了房契,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沈绾把朱红的房契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粗布贴着口,温温热热的,她心里那点飘着的底气终于落了地——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
谁知道刚喝了一口茶,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不是熟人,是个穿青缎马褂的陌生男人,进了门就大刺刺坐在椅子上,开口就说:“我是明香堂的刘二掌柜,我们东家说了,你那个雪花膏的方子,开个价吧,五百两银子,卖给我们,你以后就别做了,安安稳稳拿这笔钱嫁人生子,不好吗?”
沈绾挑眉,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明香堂是京城最大的脂粉铺,背后靠着宫里的太监总管,本来垄断了京城高端脂粉生意,这下见雪花膏卖得好,就想来硬抢方子。她笑了笑,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刘掌柜回去吧,方子我不卖,要是想要货,我可以给你们供,和周记一个价,要是想买方子,那就免谈。”
刘二掌柜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啪”地拍了桌子:“沈小娘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孤女,在京城无依无靠,敢跟我们明香堂抢生意?信不信我明天就让顺天府封了你的小作坊,让你连饭都吃不上!”
沈绾指尖顿了顿,轻飘飘扔出一句话:“刘掌柜,回去转告你们东家,上个月城西李家小姐,定婚前用了你们家的假南海珍珠粉,脸烂得连喜帕都盖不住,这事是私下了了,对吧?要是真闹起来,顺天府要查,你们卖假货害死人的事抖出来,你们东家那国戚的面子,好看吗?”
刘二掌柜一下子就白了脸,腾地站起来,指着沈绾半天说不出话,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孤女居然连这个密事都知道,当下也放不了狠话,灰溜溜撂了一句“你等着”,就转身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女工都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沈绾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满月,和一百二十年前胤京城破那天的月亮,居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穿着公主的翟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金红色的大靖军旗,听着定国公喊着“公主降,不全城”,她那时候一把火烧了传国玉玺,纵身跳了下去,风在耳边刮的时候,她想,若有来生,她不要什么九五之尊,不要什么公主尊荣,她只要手里有银,脚下有地,能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小姐,凉了,回屋吧。”阿竹端着一碗煮好的桂花糖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今天一天,就买了院子,招了工人,我昨天还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租房子住,今天就都有了。”
沈绾接过糖水,温热的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口,她看着院角落堆着的新烧好的素白瓷罐,看着月光洒在青瓦上,铺了一层清辉,轻轻笑了:“这才只是开始呢阿竹。接下来,我们的雪花膏要卖到顺天府所有的铺子,卖到江南,卖到塞北,我们还要开更大的作坊,买更大的院子,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了。”
风卷着石榴花的甜香吹过来,吹起沈绾鬓边的碎发,她摸着贴身衣兜里温热的房契,那里头藏着她新生的第一步,漫漫搞事业的路,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