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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暮春的平江府刚落过一场碎雨,青石板路缝里浸着润的青苔气,混着浣香居铺子飘出来的胭脂香,勾得路过的小姐太太都忍不住顿两步脚。

沈微澜刚拨完最后一粒算珠子,象牙白的指腹蹭过算盘算框,沾了点淡淡的苏木红——那是今早调玫瑰胭脂蹭上的。她抬头扫了眼账页,指尖顿了顿,嘴角压不住一点浅弧度。

“姑娘,城西张记绸缎庄的陈掌柜打发伙计来了,说昨天预定的十盒桃花胭脂,他今要带回去给夫人做生辰礼,问能不能现在取。”阿竹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青团跨进门,青绿色的团子还冒着热气,是街口张阿婆听说她们忙,送过来当点心的。

沈微澜把账页叠好收进樟木匣子,接过青团咬了一小口,艾草的清苦混着豆沙的甜漫开:“让阿杏给人装盒,记得多放一小盒茉莉香膏的试做装,就说我给陈夫人的生辰添个小玩意。”

阿竹应了,又挠挠头笑:“姑娘你算完账了吧?我跟阿杏这两天都快脚不沾地了,昨天还有三个城东城主府的丫鬟来买玉容散,说她们姑娘用了半个月,脸上的晒斑都淡了,催着我们补新货,我们都推了三天了。还有城郊的李阿公今早带话来,说这季红蓝花都采完了,下批要等下个月,说最多只能给我们凑二十斤,不够原来的一半呢。”

这正好戳中沈微澜心里盘算的事。

上一章她刚把浣香居开起来,凭着前世大胤宫廷传下来的养肤制胭脂的方子,去掉了民间方子常用的铅粉这些伤脸的东西,又调出来的颜色比寻常胭脂匀净持久,不过一个月就卖脱了货,除掉房租原料人工,净落了二十二两银子——这在平江府,已经够普通三口之家过一年富足子了。

但摊子小了,问题也跟着来。铺子后院只有两间小房当作坊,她加上阿竹阿杏三个人,起早贪黑也做不出多少货,原料跟着需求量涨,原来跟散户花农收的红蓝花、珍珠,现在本供不上。

“我早就想着这事了。”沈微澜擦了擦手,把铜簪往下压了压松了的发髻,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裙,没有多余的首饰,可那端然的气韵,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逃难孤女,“钱我们攒够了,今天下午我们去看城外的那个院子,租下来当作坊,再雇四个手脚勤快的孤女,管吃管住每月给五十文月钱,比别的作坊高十文,不愁找不到靠谱的人。至于原料……我心里有法子。”

下午雨停了,主仆三人踩着湿软的泥土到了城门外三里的那处院子。原房主是个退隐的老秀才,上个月刚走,独子要去京城投奔舅舅,整院出租,要价八百文一个月,比沈微澜预想的还便宜。

李秀才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看见沈微澜过来,连忙拱手:“沈娘子,我打听了,你在城里开胭脂铺,收留逃难的孤女,是个善心人。这院子我给你降一百文,七百文一个月,就是我爹当年亲手种的四棵玉兰树,你千万别砍了,留着遮凉也好。”

沈微澜跟着他进院,一眼就看见院子西侧那四棵玉兰,枝繁叶茂,花苞都打出来了,后院子宽宽敞敞,刚好晒原料,还有五间空房,隔两间做作坊,剩下的给雇来的姑娘住正好。她笑着伸出手:“李公子放心,我不仅不砍,每年开花了我还让人给你寄点玉兰花瓣做的香饼去京城。这是半年的房租,你点点。”

李秀才接过银子,千恩万谢的走了,阿竹绕着院子跑了一圈,拍手笑:“姑娘你看!这院子比我们原来的铺子加后院还大三倍!以后晒多少原料都够了!”

沈微澜摸着玉兰树粗糙的树,风一吹,满院都是淡香,她心里安安稳稳的。重生这大半年,从一开始躲在破庙里吃观音土,到现在有了自己的铺子院子,终于不再是漂泊无依的亡国公主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皮笑肉不笑的咳,抬头一看,是平江府最大的胭脂行凝香堂的王掌柜,穿着藏青缎子马褂,摇着折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沈娘子好本事啊,”王掌柜踱进来,眼睛扫着院子,眼神里带着点不善,“开业才一个多月,就租得起这么大的作坊了,果然是年轻有为。我今天来,是给沈娘子指一条明路。”

沈微澜靠在玉兰树上,神色淡淡的:“王掌柜请说,我听着。”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容易,方子是好方子,可你架得住往后各种麻烦吗?”王掌柜摸了摸胡子,抛出诱饵,“不如你把方子拿出来,入我凝香堂的股,我给你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还让你当个掌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你自己累死累活强?”

说白了就是想空手套白狼,骗她的宫廷方子。阿竹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就要说话,沈微澜抬手拦住了她,嘴角弯了弯,不卑不亢:“王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就喜欢自己做点小生意,累点不要紧,自由。方子是我吃饭的家伙,就不拿出来了。”

王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脸色沉下来:“沈娘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平江府的胭脂生意,做了几十年都是我凝香堂说了算,你一个外来的小姑娘,抢我们的生意,还敢摆架子?我告诉你,你不收红蓝花吗?我已经跟城里所有的花农说了,他们的红蓝花我全收,价钱比你高两成,我看你找谁买去!识相的早点关门,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甩甩袖子,带着人气冲冲走了。

阿竹气得跺脚:“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他怎么能这么!姑娘,这下怎么办啊,我们的原料真的断了啊!”

沈微澜却一点都不慌,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形图,那是她当年逃难过南边雾灵山的时候画的,她笑着拍了拍阿竹的肩:“你慌什么?他收农户种的,我们要收野生的。我当年逃难路过雾灵山,半山腰大片的野生红蓝花,漫山遍野都是,原来没人去采,因为路不好走,我们出点工钱找猎户带著村妇去采,价格比收农户的还便宜,质量比种的还好,他想断我们的路,断得了吗?”

阿竹一下子愣住了,接着笑出了声:“还是姑娘你有办法!这个老匹夫,偷鸡不成蚀把米!”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微澜紧锣密鼓把作坊安排妥当,贴了告示雇人,果然来了好多逃难出来的孤女,都是手脚勤快能吃苦的,听说管吃管住还有月钱,个个都感恩戴德,做事格外用心。沈微澜把制胭脂的步骤拆开来,每个人只学一个步骤,核心的调香配色还是自己来,既提高了产能,也保住了方子的秘密。

猎户那边也传回来好消息,雾灵山的野生红蓝花真的很多,半个月就采了五十斤,晒净运过来,颜色比农户种的还鲜亮,价格比原来收的还低了一成。沈微澜又让人去收了珍珠碎,淘洗磨粉,做玉容散和珍珠胰子,还新做了三款香膏,茉莉、玫瑰、白兰,装在小小的素瓷瓶里,一瓶才卖十五文,刚摆到铺子里就被抢空了。

月底结账的时候,沈微澜拨完算珠子,抬头看着阿竹阿杏,还有四个新来的姑娘,笑着说:“这个月除掉所有开销,我们净落了五十六两银子。每个人这个月发双倍月钱,大家都辛苦了。”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笑,姑娘们个个都喜出望外,她们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宽厚的东家,都围着沈微澜道谢。

天黑下来,沈微澜站在玉兰树下,晚风卷着花香吹过她的衣角,阿竹端着一杯新泡的雨前茶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姑娘,你看,我们才两个多月,就有这么大的作坊了,以后我们的浣香居,会不会开到京城去啊?”

沈微澜端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温度,温热的,实实在在的。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前世皇宫破城那天,漫天都是火光,她穿着缟素跳城的时候,满脑子里都是恨,想着要是能重来,一定要手刃仇人,复兴大胤。可走到今天,她才发现,第一步原来从来不是复国,是好好活下去,把扎下来,攒够力量,才能谈别的。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转过头看着阿竹,眼里闪着明亮的光:“会的,不止平江,不止京城,我们会越来越好的。这,才只是开始。”

月色慢慢升上来,落在宽敞的院子里,落在满树待放的玉兰花苞上,也落在沈微澜年轻坚定的脸上,新的生活,正顺着她的脚步,一步步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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