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地图。窗外的狗叫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还有早点铺子招揽生意的吆喝。
新的一天。
周军被带走后的第一天。
他摸出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十几条未读消息蹦了出来。
有省城的号码,有县里的陌生号码,还有几个是县政府同事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打听消息,有人套近乎,有人试探口风。一条比一条热情,一条比一条小心翼翼。
陆川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洗漱。凉水冲在脸上,一夜的疲惫被冲走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算清明。
昨晚从县委大院回来,已经凌晨三点。周军被带走时那句“我弟弟不会放过你”,还在脑子里转。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现在,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穿上衣服,出门。
街上和往常一样。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几个老头蹲在墙角晒太阳。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陆川往县政府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卫老头正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敬畏?同情?还是别的?
“陆主任,早。”老头主动打招呼,语气比以前客气了很多。
陆川点点头,往里走。
县委大院里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往见面会打招呼的人,今天要么低着头快步走过,要么远远站着观望。有几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陆川面不改色,上楼。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他路过周军的办公室,门关着,门口贴着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的期是昨天,公章很新,红得刺眼。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主任,早啊。”
陆川回头。是县委副书记刘建国。
他五十出头,中等个子,穿着深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周军很像——热情里透着冷,亲近里藏着刀。
他走到陆川身边,也看了一眼那扇贴了封条的门。
“周书记的办公室,”他慢悠悠地说,“以后说不定是谁的呢。”
陆川看着他,没接话。
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拍打的力道和周军也很像——轻轻的,试探的。
“陆主任年轻有为,以后在县里,还要多关照啊。”
陆川说:“刘书记客气了。”
刘建国笑了笑,走了。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人,比周军更难缠。
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苏婉。
“到我办公室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陆川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上楼,敲门,进去。
苏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头发还是扎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省委组织部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她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光,“可能是关于县委班子调整的事。”
陆川说:“恭喜。”
苏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陆川看见了。
“你就不怕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
陆川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苏婉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县长的清冷,不是同事的客套,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调侃,又像是试探。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要跟我一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苏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移开目光,低下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等我回来。”她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小心点。刘建国今天很早就来了,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打了一早上。”
陆川说:“我知道。”
苏婉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川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下午,李叔的电话来了。
“小川,有个坏消息。”李叔的声音很凝重,“周家的人在省里活动得很厉害。他们保不住周军,但可以把另一个人推上去。”
陆川说:“刘建国?”
李叔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猜的。”
李叔叹了口气:“刘建国要当青磐县长。周家的人保的他。这个人,比周军难对付。周军做事还讲点规矩,刘建国不讲。他在基层混了三十年,什么手段都见过,什么手段都用过。”
陆川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要小心。”李叔说,“刘建国当了县长,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你在长岭乡的事,动了周家的基。他不会放过你的。”
陆川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楼下,刘建国正从办公楼里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上车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陆川的目光对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川没有退缩,就那么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刘建国先移开目光,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出大院。
陆川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从今天起,青磐县的天,要变了。
晚上,陆川一个人在宿舍里看文件。
说是看文件,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刘建国的笑,李叔的警告,还有苏婉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一想起来,心跳就会快几拍。
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苏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不是白天那个一丝不苟的县委书记,而是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女人。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你……你怎么回来了?”陆川有些意外。
“谈完了,就回来了。”苏婉说。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请我进去坐坐?”
陆川侧身让她进来。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没多少地方了。苏婉在椅子上坐下,陆川坐在床边。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
“组织部怎么说?”陆川问。
苏婉看着他,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苏婉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就是突然想看看你。”
陆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吵架。
“刘建国要当县长。”苏婉说。
“我知道。”
“以后的子,不好过。”
“我知道。”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怕?”
陆川说:“怕。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苏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川。”
“嗯?”
“你知道吗,今天在省城,组织部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别的地方。”
陆川愣住了。
苏婉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说,省城有个位置,适合我。只要我点头,就可以离开青磐。”
陆川看着她,没说话。
苏婉继续说:“我说,我愿意留在青磐。”
“为什么?”
苏婉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陆川的心跳又快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睫毛的颤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你好好休息。”她说,“明天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
陆川站起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苏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川说:“路上小心。”
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挣脱他的手,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川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苏婉的身影从楼道里出来,走进月色里。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不见他,但他看见了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张清冷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川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那一夜,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她回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好像有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陆川醒来,发现手机里有一条短信。
是苏婉发的,只有三个字:
“傻不傻。”
陆川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