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陆川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口袋,碰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傻不傻。”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敲门声响了。
“陆主任,开会了。”
他收回手,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条桌两旁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浓茶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主位上坐着市委组织部的领导,旁边是空着的两个位置。
陆川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门推开了。
苏婉走进来。
她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会场,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但他看见了。
紧接着,刘建国也进来了。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经过陆川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冲陆川点了点头。
那笑容很真诚,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陆川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开始宣读任命文件。
“苏婉同志任青磐县委书记……”
苏婉站起来,点了点头。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
“刘建国同志任青磐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刘建国站起来,笑容更灿烂了。目光最后落在陆川身上。
冷的。
“陆川同志任青磐县副县长……”
陆川站起来,点了点头。掌声稀稀拉拉。
文件宣读完毕,新任领导讲话。
市委组织部的领导看向苏婉:“苏书记,你先来?”
苏婉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她站定,目光扫过全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各位同志,感谢组织的信任。”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来青磐三年,看着这个地方一点一点变化。有成绩,也有不足。有欣慰,也有遗憾。”
她顿了顿。
“从今天起,我担任县委书记。我的态度很简单——公道正派,实事求是。谁真心事,我就支持谁。谁捣乱破坏,我就追究谁。不管你是谁的人,不管你背后站着谁。”
她看了一眼刘建国。
“有些人说,青磐的事要依靠省里、市里的支持。这话没错。但我想说的是,青磐的事,归结底要靠青磐人自己。那些只会往上看、不会往下看的人,那些只想着怎么卡别人、不想着怎么实事的人,在青磐待不长。”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动。
几个常委互相看了一眼。
苏婉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女同志,觉得我好欺负。那他们可以试试。我来青磐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我收拾过。前任留下的那些人,我也见过。想让我当摆设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的话讲完了。以后工作上,请各位多支持。”
她说完,点了点头,走回座位。
路过陆川身边时,她的手垂在身侧,经过他椅子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椅背。
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他脸上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神变了。
“苏书记讲得很好。公道正派,实事求是,我非常赞同。”他开口,声音比苏婉低沉一些,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从容,“不过,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在基层了三十年,从一个普通办事员到县长,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我知道,基层工作不容易,要协调的关系多,要处理的事情杂,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好的。”
他看了一眼苏婉。
“苏书记年轻,有劲,这是好事。但光有劲不够,还得有经验,有人脉,有办法。青磐这个地方,情况很复杂。有些人来了,待了几天就想走。有些人来了,待了几年还是外人。”
他的目光落在陆川身上。
“为什么?因为基层有基层的规矩。你尊重规矩,大家就尊重你。你不守规矩,再大的来头也白搭。”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刘建国笑了笑。
“我说这些,不是针对谁。就是给大家提个醒。以后工作上,我会全力配合苏书记。但财政、这些事,县长这边也有责任。该支持的支持,该把关的把关,不能因为谁的面子就乱来。有些,看起来漂亮,实际上问题一堆。有些人,看起来能,实际上就是个绣花枕头。”
他顿了顿。
“咱们青磐,要的是能事的人,不是来镀金的人。”
他说完,冲四周点了点头,走回座位。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苏婉的响亮多了。
陆川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磐的天变了。
上任第一天,陆川就领教了什么叫下马威。
上午九点,他打电话给财政局,问一个扶贫的拨款进度。
“钱局长不在,等他回来我转告他。”
十点,再打。还是不在。
十一点,再打。电话占线。
下午两点,他亲自去财政局。老钱的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他下乡了。
回到办公室,电话坏了。拿起话筒,一点声音都没有。
报修。三天没人来。
去找国土局,问另一个的审批手续。
国土局局长老马笑容满面。“陆县长亲自来,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嘛。”
“那个……”
“哎呀,材料还有点问题,正在补。补好了马上批。”
“什么问题?”
“就是……一些细节。您放心,很快的。”
陆川看着他,知道他在拖。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部坏了的电话。
都是刘建国安排的。不是大事,就是小事。不是大问题,就是小麻烦。一桩一件,让你什么都做不了,让你寸步难行。
他去找苏婉。
她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陆川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婉沉默了一下。“刘建国在给你下马威。”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出错。”
苏婉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陆川。”
“嗯?”
“刘建国这个人,和周军不一样。周军做事还讲点规矩,刘建国不讲规矩。他会让你什么都做不了,让你自己把自己疯。”
陆川说:“我知道。”
苏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有什么事,告诉我。”她说,“别一个人扛着。”
陆川心里一暖。“好。”
接下来的子,刘建国开始频繁下基层。县电视台天天播他的新闻,今天去了哪个乡,明天看了哪个村,一副实家的样子。
陆川看着这一切,没有慌。
他在等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陆川加班到很晚。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整栋楼都很安静,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扶贫、招商引资、信访件,每一件都急,每一件都难,每一件都卡在某个人手里。
门被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还没吃饭?”
陆川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苏婉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路过,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打开饭盒,是一份热气腾腾的馄饨。
“趁热吃。”
陆川看着那碗馄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谢谢。”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馄饨的声音。
“好吃吗?”她问。
“好吃。”
苏婉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送夜宵。”
陆川抬起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很多。
“谢谢。”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婉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站起来。“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明天,我让人把你电话修好。”
她走了。
陆川坐在那里,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馄饨,心里暖得像有团火。
第二天早上,电话修好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以后加班,记得吃饭。——苏”
陆川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傻不傻”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陆川又加班了。
十一点,门被推开。苏婉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袋。
“还没吃饭?”
陆川抬起头。她今天穿着白色毛衣,头发散着,灯光从身后照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
苏婉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路过。”
她打开饭盒,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你每天都‘路过’?”
苏婉笑了。“是啊,天天路过。”
她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今天跟刘建国又吵了一架。”她说,“财政局的事,他想把老钱扶正,我拦了。”
陆川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谢谢。”他说。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吃吧。”
饺子吃完了。陆川站起来收好饭盒。
“我送你回去。”
苏婉没说话,但嘴角浮起笑意。
两人下楼,走进夜色里。初夏的风带着花香,很暖。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
“到了。”
陆川点点头。“上去吧。”
苏婉没动。月光下,她看着他,眼睛格外亮。
“陆川。”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陆川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苏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软。
“上去坐坐?”她轻声问。
陆川心跳漏了一拍,点点头。
两人上楼,进屋。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她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川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在闪。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她的脸很烫。
拇指滑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睑,她的鼻梁。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他低下头,吻在她眼睛上。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
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最后停在唇边。
她没有动,只是微微张开嘴,呼吸变得急促。
他吻了下去。
很轻,很柔。她的唇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点甜。她愣了一秒,然后开始回应。
吻变得深了。他抱紧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墙上。他跟着压上去,把她抵在墙边。
吻更急了。
她的呼吸变得滚烫,在他耳边喘息。他吻她的嘴角,吻她的下颌,吻她的脖子。她仰起头,露出白皙的颈线,喉间发出一声轻吟。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进去,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皮肤。她的腰很细,皮肤很滑,在他掌心下轻轻颤抖。
她抓住他的手,但没有推开。
“陆川……”她低声叫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停下来,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迷蒙,嘴唇微微肿着,口起伏得很厉害。
“苏婉。”他哑着嗓子叫她。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陆川心里一颤。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以后,别让我担心了。”
“好。”
她松开他,帮他整了整被她抓皱的衣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太晚了。”她说。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里,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
“明天我等你。”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陆川下楼。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口,有个人影在望着他。
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他笑了,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她靠在墙上的样子,她仰起头的样子,她抓着他衣服的样子,她说“我等了很久”的样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
手机响了。她的短信:
“饺子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别浪费。”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回复:
“好。你也是。”
她回了一个字:
“嗯。”
陆川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
很亮,很柔。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但他也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刘建国,周宏,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打击刘建国,那就从财政局老钱下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