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川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了三下——是老张的暗号。
“进来。”
老张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在县里开了二十年车,三教九流都认识,走路都带着一股子小心劲儿。
“陆县长,查到了。”
陆川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老张压低声音:“财政局钱局长那个小舅子,叫马明,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这两年县里所有的政府,只要用到建材的,全是他们家供货。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质量嘛……”他撇了撇嘴,“糊弄鬼呢。”
陆川说:“有证据吗?”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他公司的出货单,还有几个工头的证词。我找了两个以前跟他过的,喝了顿酒,什么都说了。钱局长给他小舅子揽活,小舅子给他分红,一年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
陆川打开信封,一张一张看。出货单上的期、数量、金额,清清楚楚。证词里还有几个工头的签字和手印。
他抬起头,看着老张。
“老张,这事你办得漂亮。”
老张憨厚地笑了笑。“陆县长,您在长岭乡救王会计的事,全县都知道。您是好人,我老张虽然是个开车的,但也知道好歹。”
陆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后面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老张点点头。“您放心,我这张嘴,严着呢。”
他走了。
陆川回到座位上,看着那堆证据。
钱局长,刘建国的人。
这些证据够不够?够。但不是现在用。
他把证据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帮我办件事。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有人在查钱局长的小舅子。不用说是谁,让他们猜。”
电话那头,老张应了一声。
陆川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引蛇出洞。
他等着。
第三天晚上,陆川正在宿舍里看书,手机响了。
是老张。
“陆县长,有动静了。”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建国的人今晚去了钱局长家,待了一个多小时。我刚看见他们出来。”
陆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老张,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刘建国果然坐不住了。
他怕钱局长出事,牵连到自己。所以派人去打招呼,让钱局长“处理好”。
但这一打招呼,反而留下了把柄。
第二天一早,陆川去了县纪委。
纪委书记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纪检,在县里了二十多年,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周军在的时候,动不了他。刘建国来了,也动不了他。
陆川把证据放在他桌上。
“周书记,这是关于财政局钱局长的举报材料。他小舅子的事,您看看。”
周书记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川。
“陆县长,这材料你从哪儿来的?”
陆川说:“匿名举报。有人塞在我办公室门缝里的。”
周书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这事我会查。”
当天下午,钱局长被叫去谈话。
第二天,他被停职接受调查。
消息传出来,整个县政府都震动了。
走廊里到处有人在交头接耳。财政局的人低着头走路,不敢抬头看人。几个跟钱局长走得近的,脸色发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陆川走在走廊里,迎面碰见刘建国。
刘建国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神变了。
“陆县长,好手段。”
陆川说:“刘县长过奖。我什么都没做。”
刘建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拍打很轻,但陆川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道。
“没事。慢慢来。”
他走了。
陆川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县委书记办公室。
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她的白衬衫还是那么净,头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但眉眼间有一丝疲惫。
纪委书记老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钱局长的案卷。分管政法的老李坐在旁边,公安局长老郑和检察长老吴坐在另一侧。
陆川坐在靠门的位置。
刘建国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在陆川身上停了一瞬。
“都到了?”他笑着说,“苏书记,开什么会这么隆重?”
苏婉指了指沙发。“坐吧。”
刘建国坐下,翘起二郎腿。
苏婉看向老周。“周书记,你说吧。”
老周清了清嗓子,把案情简要通报了一遍。证据确凿,钱局长自己也交代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审。
“基本没问题了。”老周说,“今天就是走个程序,听听各位的意见,然后上报市纪委。”
公安局长老郑点点头。“证据扎实,程序合规,我没意见。”
检察长老吴也说:“可以走程序。”
苏婉看向刘建国。“刘县长,财政局归你管,你有什么意见?”
刘建国放下二郎腿,往前坐了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意见倒是没有。钱局长犯了事,该查查,该办办。”他顿了顿,“不过周书记,有几个细节,我想请教一下。”
老周说:“刘县长请讲。”
刘建国说:“那些举报材料,来源是什么?是实名举报还是匿名举报?”
老周说:“匿名。”
刘建国点点头。“匿名。那这个匿名的人,是怎么拿到这些材料的?他为什么要匿名?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老周说:“刘县长,纪委办案,只要材料属实,来源不是重点。”
刘建国笑了。
“不是重点?周书记,你在纪委了这么多年,这话你自己信吗?”
老周的脸色沉了一下。
刘建国继续说:“一个刚来县里不到两个月的人,就能拿到这么多材料。那些材料,我们在座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了十几二十年?怎么就没人拿到过?”
他看向陆川。
“陆县长,你说呢?”
陆川抬起头,看着他。
刘建国笑着等他的回答。
陆川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刘县长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好,爽快。那我就直说。”他转向苏婉,“苏书记,我怀疑这案子背后有问题。那些材料怎么来的,谁给的,为什么给,都值得查一查。不能因为某些人想立功,就坏了规矩。”
苏婉看着他,没说话。
刘建国又说:“还有,我听说陆县长最近跟一个司机走得很近。那个司机,老张,在县里开了二十年车,三教九流都认识。陆县长,你跟老张,什么关系?”
陆川的眼神冷了一下。
刘建国这是在点老张。
他在告诉陆川:我知道是谁帮你查的。你要是再动,我连老张一起收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周、老郑、老吴都看着陆川。
陆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刘县长,你刚才问,那些材料是怎么来的。我可以告诉你。”
刘建国看着他,笑容更深了。“哦?那我洗耳恭听。”
陆川说:“是有人匿名举报的。”
刘建国笑了。“匿名举报?谁?”
陆川说:“我要知道是谁,就不叫匿名了。”
刘建国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陆县长,你这话说得有意思。那我来问你,钱局长那个小舅子的事,在县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以前没人举报,偏偏你来了,就有人举报了?”
陆川说:“刘县长这个问题,应该问那些以前没举报的人,不该问我。”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川继续说:“刘县长要是对证据有疑问,可以向市纪委反映。要是觉得程序有问题,可以提出来。要是都没问题,那咱们是不是该讨论正事了?”
刘建国盯着他,眼神变了。
“陆县长,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陆川说:“不敢。我只是觉得,刘县长是县政府主官,财政局归你管,钱局长是你的人。他现在出事了,刘县长不想着怎么配合纪委把案子查清楚,反而揪着举报人不放,这传出去,对刘县长影响不好。”
刘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
“陆川!”他猛地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川也站起来。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周咳了一声。“刘县长,陆县长,都冷静一下……”
苏婉开口了。
“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
刘建国咬了咬牙,坐下了。
陆川也坐下了。
苏婉看着刘建国。
“刘县长,你刚才那些话,我听着有问题。”
刘建国说:“苏书记,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苏婉打断他,“钱局长的案子,纪委在查,证据确凿。你不关心案子本身,反而揪着举报人不放。你想查什么?想查谁在举报?想查谁跟举报人有关系?你是不是想把水搅浑,好让钱局长脱身?”
刘建国的脸涨红了。
“苏书记,你这话太过了。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按程序?”苏婉说,“程序是纪委的事,不是你的事。你要是有疑问,可以会后向市纪委反映。但这个会上,你的任务是配合,不是质问。”
她顿了顿。
“刘县长,你是老同志了。有些规矩,不用我教你吧?”
刘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几秒,刘建国笑了。
那笑容很勉强,但毕竟是笑了。
“苏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他靠回沙发上,不再说话。
苏婉看向老周。
“周书记,继续。”
老周点点头,继续主持会议。
陆川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几。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但刘建国那个眼神,他也记住了。
散了会,众人往外走。
陆川走在最后。刚到走廊,身后传来声音。
“陆县长,留步。”
他回过头。是刘建国。
刘建国走到他面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容。
“陆县长,刚才会上,你话说得挺冲。”
陆川说:“刘县长过奖。”
刘建国笑了笑,压低声音:
“不过陆县长,你要记住,这县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有人护着,我也有。咱们走着瞧。”
他拍了拍陆川的肩膀,走了。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老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川说:“没什么。让我小心点。”
老周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面上笑,心里记。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记着了。”
陆川说:“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自己小心吧。”
他走了。
陆川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晚上,陆川一个人在宿舍里。
窗外的夜很深,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刘建国那个眼神,他说“咱们走着瞧”时的语气。
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张的号码。
陆川接起来。
那头不是老张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沙哑的男声:
“陆县长?老张出事了。”
陆川猛地站起来。
“什么?”
“刚才在城西,被人打了。现在在县医院。”
电话挂了。
陆川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几秒后,他冲出门去。
县医院急诊室门口,陆川看见了老张。
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一个护士在旁边换药。
陆川走进去。
“老张。”
老张睁开眼睛,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陆县长……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陆川握住他的手。
“谁的?”
老张摇摇头。“不知道……几个人……蒙着面……打完就跑……”
陆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好好养伤。这事,我会处理。”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陆川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打给李叔?
打给公安局?
还是打给——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陆县长,老张的事,收到了吧?”
陆川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是谁?”
那头笑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才刚开始。你动钱局长,我们就动你身边的人。老张只是第一个。”
电话挂了。
陆川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走廊尽头的灯一闪一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看着那盏灯,突然想起刘建国今天说的话。
“你有人护着,我也有。咱们走着瞧。”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老张。
然后他大步往外走。
夜色很深。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