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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镇上赶集回来没两天,天就变了。

十一月底的最后一场大集,原本只是阴沉沉的,等驴车到知青点的时候,雪粒子就开始往下砸了。张红梅是被苏念念从驴车上摇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冻柿饼子还抱在怀里,嘴角挂着半的口水印子。

“到了?”

“嗯。”

张红梅打了个哈欠,看见陆正霆从驴车上下来,又看见苏念念手里拎着一包冻梨和一双旧棉鞋,瞌睡立刻醒了三分:“念念,你怎么又跟他一起?”

“碰见的。”

“你都碰见——谁信啊。”张红梅裹紧花棉袄,眼睛骨碌碌地在苏念念和陆正霆之间转了一圈,但冻得实在扛不住,没再多说,缩着脖子跑回了自己屋。

苏念念也回了屋。她先把旧棉鞋放在炕沿底下,又把冻梨和冻疮膏拿出来,针线收进条桌抽屉里。兔皮换了钱,药草清了库存,铁皮盒子换了新地方,清单上的东西都齐了。蛤蜊油、棉鞋、针线、粗盐,够扛一阵子了。

她正要把粗盐倒进瓦罐里,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敲钟声——不是早上上工那种铛铛铛三下,是连着敲了七八下,又急又重。这节奏她没听过,但本能地知道不是好事。

赵队长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嗓门比平时还大了一倍:“开会!紧急会!所有知青到食堂!”

张红梅刚进屋又出来了,棉袄扣子都没扣好,满脸紧张地跑到苏念念门口:“念念,什么情况?”

苏念念放下盐包,推门出来。

食堂里已经站满了人。煤油灯点着,火光昏黄,照得满屋子人脸都是蜡黄色的。赵队长站在前面,旁边站着郭支书和几个大队部。王萍站在老知青那堆人的前面,陈志强在她后面搓着手,胖女生缩在墙角,难得没说话。其他几个单间的老知青也都在,还有大通铺的几个新知青挤在门口。陆正霆最后一个进来,靠在门框边,手里没拿书。

赵队长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平时虽然嗓门大但脸上总带着点笑,今天那张黑脸膛绷得紧紧的,旱烟竿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人都到齐了,”他把旱烟竿子从嘴里,往桌上一搁,“今天叫大家来,说件要紧事。公社今天下午来人通知——煤站今年产量不够,各大队的冬煤一律砍掉四成。”

屋里安静了有三秒的时间。

然后炸了锅。

“四成?!”张红梅头一个叫起来,“那煤本来就不够烧,还砍——赵队长,这是不让人活了?”

“公社怎么说砍就砍?”

“我们大队的煤本来就掺了煤矸石,再砍四成还烧什么?”

赵队长摆了摆手,等声音小下去才继续往下说,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公社也没办法。今年冷得早,几个大煤矿产量都跟不上,能分到咱们手里的就这点。前进大队今年冬天拢共就八百斤煤。”

八百斤。苏念念在心里算了一遍——六间单间,两间大通铺,再加上灶房和大队部,八百斤煤平均分下来一间屋子一天不到半斤。半斤煤是什么概念,就是炉子里扔两块,炕刚有点热乎气就没了。北大荒的冬夜长,零下三四十度,光靠棉被和柴火扛,扛不过去。

“煤的事就是这样,大家自己想办法,”赵队长继续说,“后山的柴可以砍,但雪封山之前得备齐。另外公社说了,各大队可以自己组织冬猎,猎到的东西一半交公社,一半留大队自己分。有会使枪的男同志可以报名。”

冬猎两个字一出来,底下又嗡嗡了一阵。有人说可以报名,有人说枪都不会使去了也是白搭。苏念念听到“冬猎”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她知道后山有狍子和野猪,如果能打到一头,肉够吃一冬,皮毛能换不少东西。但是大队保管的,不是谁都能碰。而且王萍的目光在这时候扫过来了。不是无意间扫到的,是正好落在她身上,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苏念念没动,目光平平地迎上去。王萍先移开了眼。

赵队长说完了,拿起旱烟竿子在桌沿上磕了磕:“都散了吧,明天开始上山砍柴,能砍多少砍多少。”

人群慢慢散开。苏念念刚要转身往外走,王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屋里所有人都听见。

“赵队长,冬煤的事我想说两句。”

赵队长刚把旱烟竿子塞回嘴里,闻言停下了点烟的手:“你说。”

“煤砍了四成,大家都紧张,这个能理解,”王萍说话的语调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但煤是各屋分着烧的,我觉得分配方案应该重新商量。有些同志屋里的柴火比别人多得多,冬煤不够也能烧柴扛过去。但有些老同志身体不好,大通铺那边人也多,是不是该照顾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苏念念,眼睛是看着赵队长的。但她嘴里那句“柴火比别人多得多”是在说谁,屋里所有人都知道。

张红梅反应慢了半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都涨红了:“王萍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念念的煤该分给别人?”

“我没指名道姓,”王萍微微一笑,“我只是建议重新商量分配方案。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困难时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苏念念靠在食堂门框上,看着王萍那张端端正正的笑脸,心里把王萍这两个月作的所有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文艺汇演替她报名、排班表上做手脚、冬储期间四处打听她的柴火来源。这次终于不绕弯子了,直接拿煤分配来将军。话说得漂亮,困难时期互相帮助,听着全是为集体着想的大道理。但实际意思是:苏念念的柴多,她的煤就该让出来。

这话狠就狠在它站在道德高地上。不答应,就是自私;答应,就是把自己辛苦攒的煤拱手让人。王萍这一招算得很精。

张红梅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苏念念柴多那是她自己砍自己扛的,你们谁帮她扛过一?现在煤不够了就打她的主意?”

王萍的笑容不变:“张红梅同志,你别激动,我在跟赵队长提建议,不是在针对谁。”

苏念念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看王萍,看的是赵队长:“赵队长,冬煤分配方案是大队定的,我没意见。大队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王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苏念念这么痛快就答应交出主动权。但苏念念的话没说完:“但我也有一个问题。煤是大队分的,柴是自己砍的。要是明天谁砍不动柴、自己没备够,是不是也要从别人窗户底下拿?总不能因为我把自己的活完了,反倒欠了谁的吧。”

赵队长把旱烟竿子往桌沿上磕了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看看王萍,又看看苏念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瓮声瓮气地开了口:“都少说两句。煤分配方案不变,各屋各烧各的,谁的柴就是谁的,不准惦记别人窗户底下那点东西。王萍,你有空琢磨别人家的柴火,不如多砍几捆自己的。”

王萍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张红梅在旁边嗷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胖女生的脸憋得通红,张了张嘴被王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陆正霆靠在门框上,目光在王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苏念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散会之后,张红梅跟在苏念念屁股后面走了一路,从食堂夸到院子,从院子夸到苏念念屋门口:“念念你刚才那句话太解气了——‘我把自己活完了反倒欠谁的了’——你是没看见王萍那张脸,都白了我跟你说。”

“她没白,”苏念念推开房门,“你别添油加醋。”

“我没添油加醋!她就是白了!”张红梅跟进屋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又噌地站起来——苏念念的炕是热的,她自己的炕还没烧。“念念,你怎么就不生气呢?她都那样了,你还跟没事人似的。”

苏念念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往炕洞里塞了两松木柴。火光照着她的脸,表情很淡。生气有用吗?生气不能扛冻,柴火不会自己从山上跑下来,王萍也不会因为她生气就闭嘴。与其生闷气,不如把柴垛再码高一点。

“明天上山砍柴。”她说。

张红梅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憋出一句:“念念,你有时候真不像个女的。”说完立刻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像那种特别厉害特别狠的那种——也不是——哎呀我不说了。”

苏念念难得笑了一下。

张红梅走后,她坐在炕沿上又把王萍刚才的话过了一遍。冬煤会上的将军只是个开始,大队集体上山砍柴砍一整个冬天——上山意味着王萍会有更多机会观察她,也意味着她的柴火来源、藏东西的地点都会被更多人看见。得抓紧多砍点柴回来,赶在雪封山之前把窗下的柴垛码到开春的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念念就上了山。这次她没走白桦林那条路,绕到北坡去了。北坡的枯树比南坡多,但坡陡路滑,之前一直没人愿意往上爬。她背着麻绳和斧头爬到半山腰,找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枯了大半,木质透了,一斧头下去裂成两半。她挥着斧头砍了半个多钟头,把枯枝粗的劈成柴段,细的直接上手掰。不到一个钟头,柴已经捆好了三大捆。

她扛着第一捆柴下山的时候,在山脚碰见了陆正霆。

这次不是碰巧。他靠在山脚一棵白桦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看见她从北坡下来,他把书合上放进大衣口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那捆柴。

“北坡不好走,”他说,“下次叫上我。”

苏念念没跟他争柴捆,但也没说好。两个人并排往知青点走。

“昨天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他忽然问。

“什么事?”

“王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

“没什么好收场的,”苏念念说,“她不惦记我的柴就行。”

“她不会不惦记。”

苏念念没接话。她知道陆正霆说得对。王萍昨天在大会上没占到便宜,但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在会上赢——她的目的是让全大队都知道苏念念的柴比别人多。这话一旦传开,以后苏念念往山上跑一次,就有人多看一眼;窗下再多码一捆柴,就有人多嘴一句。王萍这是把网撒出去了,等着她哪一步踩进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念念停下脚步。

陆正霆也停下来,肩上扛着她的那捆柴,侧头看着她:“后山你还去不去。”

“去。”

“那你小心。”

他没多说,扛着柴继续往前走。

苏念念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跟上。他的话很简短,但意思是明确的:他知道她在后山还有秘密,王萍也快了。他在提醒她,不是阻止她。

苏念念回到院子里,把陆正霆扛那捆柴也码在自己窗户底下。她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心里清楚,冬天才刚刚开始。

下午,赵队长在院子里贴了一张冬猎报名表。苏念念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上面已经写了三个名字,都是大队的男社员。让苏念念意外的是,第四个名字她认得——陈志强。那个连给王萍传谎话都说不好、搬松木砸了自己脚的陈志强,居然报名了冬猎。她多看了两眼那个名字,心想这人大概是想在王萍面前挣回点面子。

走到井边,碰见周婶在打水。周婶看见她就把水桶放下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念念,昨晚上开会的事我听说了。那王萍也真是的,你一个小姑娘自己砍柴自己扛,她倒好,打上你煤的主意了。”她拍了拍苏念念的手背,“别怕,婶子站在你这边。以后谁再拿你说事,你来找我。”

苏念念顿了顿,说了声“谢谢婶子”。

回屋之后,她把门关好,坐到炕沿上。冬煤砍了四成,王萍在会上公然拿她说事,后山的事瞒不了多久,陆正霆在提醒她小心。但她手背上的碘酒痕迹还没消,窗下的柴垛比别人的都高,口袋里有赶集换来的毛票,炕是热的。

她把新买的冻疮膏放在条桌上,打算明天给张红梅送过去。然后往炕洞里又添了两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冬猎队的枪声在后山响起来的时候,正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苏念念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松木上,声音闷闷的。她听见山上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听方向是北坡,那头野猪她见过,脚蹄印有拳头大,泥地刨得像是被犁过。但愿冬猎队的人眼神够好。

傍晚的时候,冬猎队下山了。

苏念念正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皮,准备帮食堂大婶腌最后一批咸萝卜条。雪粒子越飘越密,落在她头巾上很快就化了。院门那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几个男社员抬着一头黑毛野猪进了院子,猪嘴上还挂着半截冻住的涎水,少说有一百五六十斤。

张红梅从屋里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真打着了!”

赵队长跟在后面进来,旱烟竿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脸上难得带了笑:“好,够吃一阵子了。今晚分肉。”

整个知青点都轰动了。老知青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新知青们直接围上去看野猪,胖女生挤在最前面,指着野猪蹄子说“这能做多少冻蹄花”。苏念念站起来,把手上的萝卜皮抖掉,走过去看。野猪倒在院子中间,黑鬃硬得像刷子,肩胛上两个枪眼还在往外渗血。冬猎队的人七嘴八舌地争谁开了第一枪谁补了第二枪,其中嗓门最大的是公社派来的老猎手老李头。陈志强站在人堆最边上,嘴唇冻得发紫,腿上缠着的绷带也歪了,但下巴抬着,眼神亮晶晶的,努力在人群里找王萍的影子。

王萍果然从东排那扇挂着碎花窗帘的屋里出来了。她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头野猪,又扫过正在跟老李头汇报的赵队长,最后落在陈志强的腿上。那个表情苏念念看了个正着——不是心疼,是掂量。

然后王萍就走了。

苏念念收回目光,把斧头靠回墙。陈志强想挣的面子,在王萍那儿从来就不是重点。王萍要的不是谁能打野猪,她盯了半天是冬煤分配权。

分肉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灯火通明,满院子都是烫猪毛的腥膻味和柴火烟气。食堂大婶刀起刀落,肥的切块,瘦的切片,骨头留着炖汤。赵队长站在灶房门口亲自盯着分肉,每家每户按人头分票,凭票领肉。张红梅攥着自己的票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一遍遍数前面还有几个人。

苏念念排在张红梅后面。轮到张红梅的时候,她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捧在手里跟捧了个宝贝似的,扭头对苏念念说:“念念你看这肉多肥!回去炖萝卜肯定香死。”苏念念把自己的票递过去,领了一块后腿肉,瘦肉多肥的少,掂了掂,够她吃好几顿。她没像张红梅那么兴奋,倒是注意到陆正霆排在她后面,从食堂大婶手里接过一块二刀肉,然后很自然地跟她并排往回走。

肉分完之后,院子里那股热闹劲还是迟迟没散。有人蹲在灶房门口看猪现场收拾下水,有人围着冬猎队听北坡打猪的经过。张红梅拉着苏念念听了三遍“老李头一枪从野猪腋窝打进去”——老李头讲到第三遍时野猪已经被打得跟水牛一样大了。

苏念念没多留,端着自己的肉回了屋。她把肉抹了层粗盐,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床底下的瓦罐里。肉味混着松木柴火的清香从灶房那边一阵阵飘过来,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钻进屋里,好闻得让人安心。

窗外还在下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前进大队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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