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队打下野猪的第二天,整个前进大队都浸在一股肉脂的香气里。
天还没亮透,灶房的烟囱就开始往外冒白烟。食堂大婶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烫猪毛,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了三遍,满院子都是烫猪毛的腥膻味混着松木柴火的清香。苏念念端着搪瓷缸去井边洗漱的时候,灶房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半大小子,扒着门框往里面瞅,被大婶拿铁勺赶了两次都不肯走。
那头野猪被吊在灶房后门的梁上,黑鬃让开水烫掉了大半,露出青白相间的猪皮。赵队长亲自盯着,手里拿张皱巴巴的纸,挨家挨户记人头。分肉的规矩是工分加人头——工分多的人家多分二两,五保户和军烈属另有照顾。知青点算集体户,一起领了再各屋分。
苏念念洗漱完,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看了一眼灶房后门吊着的那头猪。昨晚她回屋之后把肉腌好塞进了瓦罐,心里踏实了不少。但她同时在想另一件事——今天分完肉,知青点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吃食。这种时候上山的人反而少,是最后一次检查铁皮盒子的机会。
“念念!分肉了分肉了!”
张红梅从屋里冲出来,棉袄袖子只套了一只,另一只还在背后晃荡。她跑到苏念念面前,头没梳脸没洗,眼睛却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你猜咱们知青点分了多少?赵队长说集体户分了三十斤!”
苏念念接过她那只还在晃荡的棉袄袖子帮她套上,说:“三十斤这么多人分,到你手里也就一斤出头。”
“一斤出头也是肉!”张红梅理直气壮,“我快两个月没尝过肉腥味了,上次吃肉还是你那兔子——念念你那兔子是真好吃。”
苏念念没接茬,端着搪瓷缸回了屋。她把腌好的后腿肉从瓦罐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盐抹得均匀,油纸包得严实,放在床底下能存很久。加上今天集体分肉的一斤多鲜肉,够她吃一阵子了。
早饭是杂粮粥和咸萝卜条,但今天没人抱怨伙食——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那三十斤猪肉上。连平时吃饭最慢的胖女生都三两下扒完了粥,坐在长条凳上眼巴巴地等赵队长喊分肉。
赵队长是在太阳升到白桦林上头的时候来的。他端着他那个搪瓷缸,身后跟着食堂大婶和两个抬着肉案子的男社员。肉案子往院子中间一放,上面铺着油布,摆满了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块。肥的厚敦敦的冒着油光,瘦的颜色鲜亮,骨头也剔好了单独放一堆,骨髓从断口处溢出来凝成一层白膏。
知青们呼啦啦围上来,把肉案子堵得严严实实。赵队长把搪瓷缸往肉案上一搁:“集体户三十斤,按人头分。单间的同志一人两斤半,大通铺的同志一人一斤八两。猪下水算公家的,留着腌腊八那天炖粉条。”
张红梅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手里攥着她那个铝饭盒。轮到苏念念的时候,她挑了一块带皮的五花肉,肥瘦三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肉放进带来的油纸里包好,正要往回走,听见旁边的胖女生在嘟囔:“分了肉有什么用啊,灶房大灶不让用,各屋又没炉子,想炖个肉还得借东排的锅。”
苏念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端着肉回了屋。
午饭刚过,院子里就飘起了炖肉的香味。东排那边几个老知青合伙凑了一锅,王萍屋里的小铁锅咕嘟咕嘟炖着五花肉炖萝卜,香味顺着走廊飘遍了半个知青点。刘建国从他屋里搬出个小炭炉,拿砂锅炖排骨汤,放了姜片,汤色清白姜味浓。连陈志强都端着搪瓷缸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人能借个锅铲——他领的肉让食堂大婶帮忙切了,想借铲子在自己屋里的炉子上煎着吃。
张红梅从西排跑过来敲苏念念的门,手里捧着她那块肉,愁眉苦脸:“念念,我没有锅。大通铺那边也没炉子,就一个冬天烤脚的炭盆,总不能拿炭盆炖肉吧。”
苏念念说:“灶房大灶可以借。”
“大灶那个火太猛了,我连窝头都没煮过,让我炖肉肯定糊。”
苏念念看了她一眼,又从帆布包里翻出上次赶集买的那卷针线——针线是新买的,粗盐还有半包。她把床底下的瓦罐拿出来,连着自己那块肉一起揣上,对张红梅说:“走吧。”
张红梅抱着她的肉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地念:“念念你会炖肉?你啥时候学的?你上次那兔子是埋在后院苹果树底下的不算炖——”
“闭嘴。”
张红梅闭嘴了,闭嘴不到十步又开口了:“念念,咱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偷偷弄?别让王萍看见,不然她又拿你柴多的事叨叨。”
苏念念其实想的不是王萍,而是灶房里陆正霆跟后勤会计说的事——他在镇上帮食堂订的一口小铁锅,已经到货了。刚才路过灶房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说得云淡风轻,但苏念念听出来了:这锅是他专门订的,不是食堂报的公账。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食堂大婶正蹲在灶口往里添柴,看见她俩进来拿围裙擦了把手,朝墙角努嘴——陆正霆也在。他靠着墙站着,脚边放着个还没拆绳子的麻布包,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口锅。他看见苏念念进来,弯腰把麻布包拎起来放桌上。
“到了。”他说,拆开麻布包,露出里面那口小铁锅。不大,口径不到一尺,生铁的,锅沿打磨得光滑,锅底有铸出来的浅浅纹路。他把锅翻过来给她看了看,在灶台旁边找了个稳当的地方搁好,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摸出个铲子递过来——不是粗糙的生铁铲,铲面打磨过,边缘圆润不剌手,铲柄上套了截木头把手,握上去不冷也不滑。
张红梅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陆同志,这锅你买的?还有铲子?不是,你买锅嘛——”
“煮姜茶。”陆正霆说。
“煮姜茶买这么大锅?”
陆正霆没回答,把铲子放在锅边,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搪瓷缸——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新的。他把新的那个放在苏念念手边,语气跟放铲子的时候一样平淡:“这套东西你先用。我在灶房煮姜茶的时候不多,闲着也是闲着。”说完端起自己那个旧缸子,倒上热水,靠在门口慢慢喝,目光移向院子里,似乎对锅和铲的归属问题已经不再关心。
食堂大婶在旁边拿铁勺搅着锅里的骨汤,从灶火前抬起头,看了看陆正霆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念念,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搅汤。
苏念念看着那口铁锅和成套的灶具,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她的刀法是末世出来的脆,每一刀都切得又准又齐。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瘦肉肌理分明贴在肥膘上,萝卜泡水发开切段,又从兜里掏出路上在院墙揪的两辣椒。锅里不放底油,五花肉直接下锅煸——肉块贴着烧热的铁锅发出滋的一声,白气腾起来,肥膘慢慢变得透明,边缘卷起焦黄的边。油脂从肉里渗出来,在锅底聚集,冒着细密的气泡。她把多余的油撇进灶台上一个净的搪瓷碗里留着炒菜用,锅里留了薄薄一层底油,继续煸到肉皮起泡,才扔进辣椒段翻炒两下,倒水没过肉面。
没有老抽没有料酒,她就多放了一片姜,把火烧得微旺些,让肉在咕嘟声中慢慢上色。铁锅盖盖着,肉汤的香气窄窄地挤过盖沿的豁口,又浓又稠地弥漫开来,带着油脂和焦糖化的甜香。张红梅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锅,一会儿看看苏念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从来没见过苏念念做饭——平时在食堂吃大锅饭,苏念念跟所有人一样端着搪瓷缸喝粥啃窝头,没什么特别的。但今天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张红梅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服帖。那双平时砍柴劈兔子的手,切肉的时候居然比食堂大婶还利索。
“念念,你这手艺——”张红梅刚开口。
“天生的。”苏念念说。
陆正霆在门口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没忍住笑,又像是被姜茶呛了一下。
萝卜是最后加进去的。苏念念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咕嘟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里,灶房门口探进来不下十颗脑袋:有被香味勾来的,有想借灶台热的,还有纯粹想看看是谁在做饭。胖女生从门口经过两次,第二次扒着门框看了至少十秒,回头冲院子里喊了声“苏念念在灶房炖肉”。老知青那边有脚步声靠近,但到门口又折回去了——他们看见陆正霆靠在门框上,没有让道的意思。
张红梅守在灶台边寸步不离,仿佛那口锅会自己跑了似的。
铁锅咕嘟了半个钟头,锅盖缝隙里有浓郁的白气往外扑。苏念念掀开盖子,肉块已经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透了。萝卜吸饱了肉汤,胀成酱褐色半透明的模样,在咕嘟咕嘟的气泡里微微发颤。米饭分两碗,肉装三碗,多的那碗用油纸封好,连同锅铲一起搁在灶台旁边。
“这碗给谁?”张红梅端着属于自己那碗肉,目光顺着苏念念的视线落在灶台边多出来的那碗肉上。
“陆正霆,”苏念念说,“锅是他的,肉也该分他一份。”
张红梅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的小动作从猛女变淑女,最后憋回去,端着自己那碗肉埋头吃了。苏念念端起自己那碗肉往回走,路过门口的时候朝陆正霆示意了一下灶台的方向,然后回了自己屋。
她把肉放在条桌上,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坐在炕沿上慢慢吃。肉焖得透烂,肥膘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浸满了咸香。萝卜比肉还抢味,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肉汤从萝卜的纤维里迸出来,带着辣椒若有若无的微辣和一丁点回甘。这味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原主的记忆,是末世的。在末世食物匮乏到极致的时候,她曾经用发霉的压缩饼和变异鼠肉硬熬过一个冬天。而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让她觉得穿越这件事,也许不全是坏事。
张红梅在屋里吃得唏哩呼噜,最后一块肉咽下去才开口:“念念,你给陆正霆留那碗肉,不怕别人说你俩——”
“锅是他的。”苏念念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张红梅叹了口气,低头喝净碗底最后一点肉汤。
傍晚的时候,苏念念把用过的铁锅仔细擦净,在灶台上倒扣着放好。铲子和新搪瓷缸她用油纸包着,打算带回自己屋里,下次直接用。公用的东西留在灶房容易丢,这年头一口好锅比件衣服值钱。
院子里,分肉的兴奋劲还没散。有人围着冬猎队听第四遍“老李头那一枪从野猪前腿缝里打进去”——这次野猪已经被老李头描述得跟水牛一样大,枪眼也从一个变成了三个。陈志强坐在食堂门槛上,腿上的绷带换了条净的,身边围着几个新知青在听他讲怎么堵野猪的后路。张红梅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听,听到关键处还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
苏念念站在自己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腌好的后腿肉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瓦罐,瓦罐塞回床底下。分肉的风波过去了,但王萍的事还没完。她得抓紧时间,在雪封山之前再去一次后山。
那天晚上,风比前几天都大,白桦林呜呜地响了一夜。苏念念躺在烧得温热的炕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卷着雪粒打在窗玻璃胶布黏住的裂缝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炕洞里松木的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橘红色,暖意拱着被褥,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按进了骨头缝里。
明天上山的事,她已经在心里排好了路线:从院墙豁口出去,走白桦林北边绕到土坡,检查完树洞里的盒子之后再砍一捆柴做掩护。早上去,人少。王萍就算想跟,也没理由一清早爬起来盯她。
翻了个身,闭上眼。
隔壁翻书的声音停了。隔了片刻,墙那边传来两下轻敲。
咚。咚。
不是上次那种三声暗号,而是随意的、像在说“睡了没”的两下。
苏念念没回敲。但她也没装作没听见。她曲起手指在炕沿上磕了两下,声音不大,正好够透过那堵薄墙。
隔壁安静了。
然后翻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纸页摩擦,很轻很轻。苏念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窗外白桦林还在呜呜地响,但今晚她没再想王萍的事,也没再想明天的路线。她只是觉得,那两下敲墙的声音,和那口铁锅的锅沿一样,打磨得很光滑,不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