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是最后来的。
他一直坐在靠门那张桌子前,从我面试沈倩雯的时候就在。赵远进来的时候他在,林小禾绕过他椅背走到我桌前的时候他也在。他只是没动。笔记本电脑摊在面前,黑色的,很旧,前面边缘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像一张褪了色的脸。
等林小禾从我桌前回去,抱着文件夹坐下,开始擦那个扭得太做作的弧度的时候,他才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拿起桌上的电脑走过赵远的椅背,赵远往旁边让了让,肩膀侧了一下。走过林小禾的绿萝,叶子被他带起的风推得晃了晃。然后他站在我桌边,和我隔着一个桌角。
“陈屿。”他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光灯在上面缩成两个白色的方块,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他把电脑放在我桌上,放得很稳,四个角同时落在桌面,没有声音。
“作品不多。”他说。
我翻开。
三部。
第一部的创建期写着2021年。三年前了。是一个轮毂盖,五辐的,辐条从中心往外发散,弧度中规中矩,收在轮圈内侧。造型没什么可说的,路上跑的车十个有八个是这种。但建模建得很净。曲面转折的地方过渡得顺,没有断线,没有多余的节点。倒角处理得利落,边缘的厚度均匀,光影打在曲面上,亮部到暗部的渐变像一刀切出来的,边缘利索,不拖泥带水。材质球调的是金属拉丝,丝路的密度和方向都调过,不是默认参数随便套的。轮毂中心那个小小的品牌标识,他连标识底座的凹槽深度都做了。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过这行的知道,这种净不是天赋,是耗出来的。一个曲面调一下午,一线条挪几像素,反反复复地改,改到软件崩了重来,重来再改。
三年前他用的大概还不是现在这个版本的软件。
第二部是更早的。一个蓝牙音箱的壳体。圆柱形,网孔排列用了参数化,从中间往两边渐变,密度均匀,没有突变。网孔边缘的倒角处理过,不是简单布尔运算挖洞,每个孔都单独做了微倒角,光打上去边缘会有一圈极细的高光。没什么设计感,但每一个孔的位置、大小、间距都在该在的地方。
“只有三个?”我抬起头看他。
“对。”
“之前的也可以让我看看的。”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白色方块晃了一下。
“那些拿不出手。”
他的语气很平,和说“作品不多”的时候一样。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封存、没必要再翻出来的东西。没有自贬的意思,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就是陈述。
我没再坚持。
第三部是刚设计的。
一个挂件,貔貅。趴着的,脑袋搭在前爪上,身子蜷起来,尾巴从后腿旁边绕过来搭在鼻尖。比例是对的,结构也是对的,该有的特征都有——角、须、鳞、爪。但也就这些了。像一个人把貔貅应有的零件一件一件装上去,装得很对,装得很准,但装完了它还是零件。它不活。鳞片的排布是均匀的,从头到尾一样的密度,没有顺着身体的起伏做疏密变化。眼睛是圆的,瞳孔是圆的,高光是一个正圆形的小白点,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但眼神是空的。它不看任何地方。
可建模建得真好。鳞片是实实在在的一片一片单独做的,不是贴图。每一片都有厚度,有倒角,部嵌进皮肤的凹槽深度都一样。角的分叉处过渡圆滑,没有生硬的接缝。须的截面是扁圆形的,部粗,梢部细,渐变做得均匀。爪子上的指甲是单独做出来嵌进去的,不是和爪子连在一起拉伸出来的。
他用的软件和2021年那个轮毂盖不一样了。新软件,他应该上手没多久,但用得像用了很多年。
“为什么设计这个?”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他又推了推眼镜。镜腿和耳廓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燥的声响。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声音不快,也不慢。像他走过来的时候一样,稳的,四个角同时落地。
我看了看屏幕上的貔貅。零件齐全,鳞片整齐,瞳孔正圆,该有的都有。它趴在那里,尾巴搭在鼻尖上,眼睛看着正前方,什么都没在看。
“好吧。”我把文件夹收起来,把电脑递还给他,“你先收起来。以后立体设计的活就交给你了。”
他接过电脑。手很稳,和放下来的时候一样。
“好。”
就一个字。他转身走回靠门那张桌子。经过赵远的时候,赵远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经过林小禾的时候,她正在把橡皮屑归拢到桌角,绿萝的叶子垂在她手边,她没抬头。经过沈倩雯的时候,沈倩雯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又转起来了,嗡嗡的,贴纸上的卡通猫一直在笑。
他坐下。把头进排,电源指示灯亮起来,绿色的,很小一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把光灯那两个白色方块冲淡了。他把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显示器旁边,四角对齐桌沿。然后打开建模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
光标在网格平面上闪。他没有动。
窗外,鸽子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两只,脖子一伸一缩。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灰蓝色的,边缘发亮。
他盯着空白文件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开始建模。手在鼠标和键盘之间移动得很快,快捷键按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屏幕上,一个基础几何体开始被拉扯、细分、旋转。不是貔貅,不是轮毂盖,不是音箱壳体。
是一个茶壶。
最基础的那种练习用的茶壶。壶身、壶盖、壶嘴、壶把,每一个玩建模的人都做过的那个茶壶。
但他做的壶嘴和壶身连接处,倒角是手动的。不是自动倒角参数拉一下完事,是一条线一条线调出来的。曲面曲率用斑马线检查,条纹连续,没有断,没有折。
一个没有人会看见的交接处。
沈倩雯接水的时候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茶壶?”
“嗯。”
“练手?”
“嗯。”
沈倩雯把头缩回去了。触摸板被手指点了一下,很轻。赵远翻了一页年鉴,纸面擦过纸面,沙沙的。林小禾把橡皮屑拨进垃圾桶,屑末落底,几乎没有声响。
光灯嗡嗡响着。五个人,五张桌子,六十平。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动,叶子在光下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