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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单生意来得比我想的突然。

那天下午,沈倩雯正对着屏幕改她的手环稿,眉头皱着,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嘴巴微微嘟起。林小禾在给绿萝擦叶子,一片一片地擦,擦得很慢。陈屿在喝他今天的第三杯咖啡,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赵远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设计年鉴,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门把手直接压下去,门撞在门挡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腰带系得随意,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脖子上系着一条素色的丝巾,灰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她扫了一圈屋里。五张桌子,五个人,六十平,水泥地面,白漆墙。她的视线从陈屿的咖啡杯上掠过,从林小禾的绿萝上掠过,从赵远的背影上掠过,从沈倩雯粉色笔记本电脑上掠过——在那里停了半秒——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里是做设计的?”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被咬过才放出来。

“是。”我站起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没有走过来递,是陈屿起身接的。陈屿从她手里接过名片,转身递给我。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印着“言玺珠宝——苏晚”。下面一行小字:独立设计师品牌。

“我想找人出一套系列稿。”她说,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国风,鹤。”

我的余光里,沈倩雯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一下。

不是停了,是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但她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手环。林小禾擦叶子的手倒是停了,绿萝的叶子被她捏在指间,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陈屿把咖啡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赵远没动,但他翻页的手也停了。

“什么要求?”我问。

苏晚没客气,走到陈屿让出来的那把椅子前——就是陈屿自己那把——坐下了。风衣下摆垂到地面,露出黑色皮鞋的鞋尖。

“鹤。只要鹤。”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项圈、耳坠、手镯、戒指,一套四件。主材质银,镶嵌物不限,你看着配。不要太具象,要写意。不要太柔,要有骨头。”

她说“有骨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点。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在给那句话加一个句号。

“预算多少?”

“设计费两万,打版另算。”她看着我的眼睛,停了一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看你们每个人对这俩字的理解。”

她从包里抽出四张白纸,放在桌上。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她放的动作很郑重,一张一张铺开,四角对齐,像在摆什么仪式。

陈屿那张在他桌上。林小禾那张放在绿萝旁边。赵远那张她走过去,放在他手边——赵远没抬头,但肩膀绷了一下。最后一张,她放在沈倩雯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压在粉色贴纸的边缘上。

“鹤。一人一张。不用上色,线条就行。明天我来看。”

她说完就站起来,风衣带起一小阵风,把林小禾桌上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晃。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倩雯的方向——不是看那台粉色笔记本电脑,是看沈倩雯本人。看了一眼,然后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两万!”林小禾第一个叫出来,两只手拍在桌上,绿萝的叶子被震得直颤,“老板,两万!”

“听到了。”我说。

“鹤。”陈屿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念了一遍,“写意。有骨头。”

他把那张白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像在掂量它的分量。然后他放下纸,拧开笔帽。美式咖啡的苦味从他那边一阵一阵飘过来,比平时更浓了。

赵远没说话。他已经把白纸转了过来,正对着自己,低头盯着看。他的笔拿在手里,没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像在找第一个落点。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林小禾已经开始画了。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像怕灵感跑掉。她画两笔就抬头看看她那盆绿萝,又低下头继续画。嘴唇抿着,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我看向沈倩雯。

她坐在我对面,那张白纸还压在粉色笔记本电脑旁边,没动。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和赵远一样悬了很久。但她是看着纸的,眼睛一眨不眨,像那张纸上有什么东西只有她能看见。

她的手环稿还亮在屏幕上。那个线条暴戾的、狂野的、和她本人完全不像的手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和头顶的白炽灯光混在一起,把她的表情切成两半。

“沈倩雯。”我叫她。

“嗯?”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鹤。”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笑有点苦。嘴角翘的弧度和平常一样,但眼睛没跟着笑。眼睛里的东西和那只手环更像——某种被压着的东西,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敢放出来。

“知道了,任哥。”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没有犹豫,一笔就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陈屿是第一个走的,把咖啡杯洗了扣在桌上,说了句“明天见”。林小禾走的时候把她那盆绿萝端到窗台上,说是要晒月亮。赵远最后一个走,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那张画了一半的稿子被他用一本书盖住了。

屋里只剩我和沈倩雯。

她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那张白纸。纸上已经有不少线条了,但我隔着桌子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她的笔还在动,有时候很快,像怕追不上什么东西;有时候很慢,一笔下去要停很久,拇指在笔杆上搓来搓去。

“还不走?”我问。

“快了。”她说,头也没抬。

我没催她。把电脑关了,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我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角。

鹤的翅膀。张得很开,翅尖的羽毛分明。

我没再看第二眼。

“走的时候记得锁门。”我把钥匙放在她桌上,挨着那张白纸。

“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那盏光灯下,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照得有点不像她了。那台粉色的笔记本电脑已经黑了屏,贴纸在灯下反着光,星星,茶,卡通猫。和她面前那张纸上的东西,像两个世界。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天,苏晚准时来了。

十点整。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小禾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壶嘴歪了一下,洒了几滴在窗台上。陈屿的第二杯咖啡刚泡好,热气正往上冒。赵远把盖在稿子上的书拿开了,书脊朝上扣在桌角。

四张纸并排摆在最靠近门的那张空桌上。苏晚站在桌前,风衣还是昨天那件,丝巾换了一条,墨绿色的。她没坐下,站着看。

林小禾的鹤是圆的。她画了一只蜷起来睡觉的鹤,脖子弯成柔和的弧度,翅膀收拢,把身体包住,只露出一点喙尖。线条软软的,像用铅笔磨出来的,边缘带着细碎的粉末。鹤的脚下垫着几笔浅灰色的阴影,像云,又像水面。

“它睡着了。”林小禾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鹤睡觉的时候会把一只脚缩起来,很可爱。它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脑袋藏进翅膀里,假装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苏晚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陈屿的鹤是方的。他用几何线条把鹤拆解成几块——三角形的头,平行四边形的脖颈,梯形的身体,折线形的腿。每一笔都净利落,像建筑图纸,比例精确到毫厘。鹤站在画面正中央,没有水,没有云,没有草,只有它自己。连影子都没有。

“结构。”陈屿推了推眼镜,“鹤的骨架是所有鸟类里最轻盈的,但它的骨头是空心的。轻,但能飞很高。我用直线来表现它的骨骼,曲线越少,结构越清晰。”

苏晚把陈屿那张拿起来,多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赵远的鹤是断的。

他只画了鹤的下半身——两条腿,一只踩在水里,一只抬起来。膝盖处的关节画得格外清晰,骨节的凸起、筋腱的走向都勾勒出来了,像被什么东西折过又接回去。水面上没有倒影,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腿的部往外扩散。画面上方是空的,那只鹤的上半身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苏晚站在赵远那张画前面,停的时间最长。

“为什么只画一半?”她问。

赵远靠在椅背上,没看她,眼睛盯着窗台上的绿萝。

“飞走的那一半,画不出来。”

苏晚没再问了。

最后是沈倩雯的。

她把纸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用力太久之后肌肉控制不住的那种颤。她的手指上沾着铅笔灰,食指的侧面磨得发亮。

她画的鹤是飞的。

不是那种优雅的、舒展的、教科书式的飞。是拼了命的飞。两只翅膀张到最大,翅尖的羽毛分开,像被风撕扯过,有几几乎要断掉。鹤的脖子不是S形的,是直的,笔直地伸向前方,像在够什么东西。鹤的喙是张开的——它在叫。但画面上没有声音,只有那只鹤,把全部的自己摊开在纸上。

画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天空,没有参照物,没有起飞的落脚点。但你就是能感觉到,它在往上飞。用尽全力地往上飞。不是因为它想飞,是因为它必须飞。

苏晚盯着那张画,盯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林小禾忘了绞手指,陈屿忘了推眼镜,赵远的背影一动不动。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窗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为什么这么画?”苏晚问。

沈倩雯抿了抿嘴唇。她的手指还沾着铅笔灰,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因为它不飞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画里那只鹤。说了一半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字眼。

“因为它不飞的话,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不知道是被什么惊动的,两只一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又随着它们飞远而渐渐弱下去。

苏晚把沈倩雯那张画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她把四张画叠在一起——林小禾的圆,陈屿的方,赵远的断,沈倩雯的飞——收进风衣口袋里。纸的边缘擦过口袋的布料,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就你们了。”她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们五个人。五张桌子,六十平,水泥地面,白漆墙。她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沈倩雯身上。

“一套四件,15天。主设计师——”

“她。”

苏晚走了以后,门关上的一瞬间,林小禾从座位上弹起来,跑过来抱住沈倩雯的胳膊,又叫又跳。绿萝被她撞得晃了晃,水珠从叶尖甩出去,落在赵远的桌角。

“倩雯姐!你太厉害了!”

陈屿难得笑了一下。他把咖啡杯举起来,隔空朝沈倩雯的方向敬了敬,杯口冒出的热气在他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他没擦。

赵远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把那本盖在稿子上的书拿起来,重新翻开,翻到他之前停下的那一页。

沈倩雯坐在那里,被林小禾抱着胳膊晃来晃去,像个被摇来摇去的布娃娃。她看着桌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刚才她的画就放在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台粉色笔记本电脑,贴纸上印着一只笑得很开心的卡通猫。

“任哥。”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手环——”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那只暴戾的手环又出现了,“我想把它做完。”

“那就做完。”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林小禾还挂在她胳膊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听着,偶尔笑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但我看见她的手没离开触摸板。手指搭在边缘,指尖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像那只鹤飞走之后,翅膀扇动的余风。

窗外,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两只,脖子一伸一缩的,咕咕叫着。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灰蓝色的,边缘发亮。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戒指。

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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