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倩雯是最后一个走的。
这话说起来不太准确——陈屿六点整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缠得和早上一样整齐,咖啡杯洗了扣在桌上,说了句“明天见”。林小禾走的时候把她那盆绿萝从窗台搬回桌上,说晒够了,叶子在光灯下油亮油亮的。赵远是七点走的,走之前用那本书把稿子盖住了,和昨天一样。椅子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被他自己关门的声音截断了。
屋里只剩我和沈倩雯。
她坐在我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那只手环的建模在窗口里缓慢旋转,每转到一个角度就顿一下,像秒针在跳。贴纸上的卡通猫被屏幕光映得发蓝,笑还是那个笑。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嘟起,和我白天看见的样子一模一样。好像从苏晚走了以后,她就没换过姿势。
光灯嗡嗡响。窗外,鸽子已经飞走了。对面楼的屋顶空着,路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水泥面染成橘黄色。
我看了她一会儿。
“这么晚回家啊?”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大,“不怕打不到车?”
她的手指没停。眼睛也没抬。
“我家住附近。我一直是跑回去的,就当锻炼了。”
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多想的事。
“你是本地人?”
“不是。”她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了,“我是租的房子。”
顿了一下。
“老家江苏宿迁。”
最后四个字,她故意压了一下嗓子,带了点口音。“宿迁”的“宿”字咬得重了些,像从舌底下翻出来的。和刚才说“就当锻炼了”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说完她也没抬头,好像只是不小心漏了一点什么东西出来。
“任哥,你呢?”她把问题扔回来,“不走吗?”
“我等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的手环,我已经联系好师傅了。”我把电脑屏幕往她那边转了一点,“不过材料钱得你自己出。你的想法是——”
她没让我说完。
“做。”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往前倾,脸几乎要凑到我电脑屏幕前面了,“马上做。材料合金的就行,最好是铜或者不锈钢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冒光。不是那种兴奋的光,是更烫的东西。像手环上那些暴戾的线条从屏幕里爬出来,爬进了她的眼睛里。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张开着,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
光灯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很小的点,亮得有点扎眼。
“好好好。”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跟师傅说,一会儿把师傅微信推给你。”
她没退回去。还撑着桌子,盯着我,像怕我反悔。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最后这句我是小声嘟囔出来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没打算让谁听见。
她听见了。
她退回去,椅子发出轻轻一声响。人陷进椅背里,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不解。
“任哥不也是年轻人吗?”
我看着她。二十五岁和二十三岁,差两岁。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我们之间隔的不只是两岁。
“可能吧。”
我看了看表。八点半。
表盘上的数字暗了一下,又亮了。
“沈倩雯。”
我故意把脸板起来。眉毛往下压,嘴角拉平,和她说“马上做”的时候完全相反。
她看见我的表情,身子坐直了。撑在膝盖上的手收回去,交叠着放在桌面上。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收进去,像上课被点名的学生。和刚才撑着桌子眼睛冒光的她判若两人。
“任哥你说。”
“下班回家吧。”
“啊?”
她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交叠的手没松开,肩膀还端着。像一台运转到一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公司刚起步,”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个转圈的模型,“没办法给你那么多加班费。”
“这个啊。”她的肩膀松下来,手也松开了,“任哥你就给我正常工资就行。”
“不行。”我说,“这违反劳动法了。”
她张了张嘴。
我没让她说。
“我命令你,现在回家。”我把电脑合上,屏幕扣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而且这不是有时间吗?”
她看着我。我看着合上的电脑。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好吧。”
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不是那种被说服的软,是那种——知道对方不会再让步,于是自己先让步的软。
她开始收拾东西。粉色的笔记本电脑合上,贴纸上的卡通猫被压进黑暗里。电源线绕了几圈,塞进包里。桌上的草稿纸归拢了,边角对齐。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屋顶上,路灯的光还亮着。鸽子没有回来。
“任哥。”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绕过桌子,经过赵远的椅背,经过陈屿桌上扣着的咖啡杯,经过林小禾那盆在黑暗里安静垂着的绿萝。脚步声哒哒的,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手环,我明天把材料钱转给你。”
“行。”
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影子被切断了。
屋里只剩光灯和我。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戒指。它还热着,被体温捂了一整天。
窗外,路灯的光把对面楼的屋顶照成橘黄色。鸽子没有飞回来。
我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屋顶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斑。和出租屋里那条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