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凡回到城令府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个人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但茶杯里的水纹丝不动——不是他坐得稳，是他本没有呼吸。他穿着黑色官袍，头顶乌纱帽，面色黝黑，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狄人杰坐在主位，表情僵硬，像屁股底下扎了一针。李元方缩在屏风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萧小凡走进来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扫过来。
“你就是那个凡界来的书生？”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嗡嗡的共振。
萧小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狄人杰。
“这位是？”萧小凡问。
狄人杰清了清嗓子，站起来介绍：“这位是地府判官，钟魁大人。”
钟魁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伸出一只手，朝对面的空位一指：“坐。”
萧小凡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钟魁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萧小凡看了足足十秒钟，目光阴冷，像是在欣赏一个将死之人的窘迫。大堂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李元方在屏风后面打了个哆嗦。
“你可知道，”钟魁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人死后要去哪里？”
“地府。”萧小凡说。
“对。”钟魁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而地府，归我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萧小凡露出恐惧的表情。
萧小凡没有表情。
钟魁皱了皱眉，继续说：“你的生死簿，也在我的案头。我若是动一笔，你今晚就得跟我走。”
狄人杰的脸色变了。花沐兰的手按上了剑柄。躲在屏风后面的李元方差点哭出来。
萧小凡却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
“钟魁大人，”他说，“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钟魁一愣：“什么问题？”
“你们地府每天的死亡人数有统计吗？”萧小凡翻开笔记本，笔尖已经抵在纸上，“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工作量。比如说，长京城片区平均每天勾多少魂？每个鬼卒的处理时长是多少？有没有排队积压？投诉率呢？”
钟魁的嘴角僵住了。
“还有，”萧小凡继续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地府的组织架构是怎样的？勾魂路径是随机分配还是优化过的？如果需要优化，我可以帮你们设计一个最短路径算法，让每个鬼卒每天的勾魂数量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
“你——”钟魁张了张嘴。
“另外，”萧小凡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研讨，“地府的GDP怎么算？魂魄算人力资源吗？转世投胎的耗费产出比是多少？死亡率的季节波动有没有规律？需不需要我帮你建一个预测模型？”
钟魁的脸色变了——不对，他本来就黑，现在变得更黑了，黑里透紫。
“我不是来让你优化我的工作的！”钟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大堂梁上的灰尘被震落了几粒。
“那你来什么？”萧小凡歪头看着他，一脸无辜。
“我来——我来是——”钟魁卡住了。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恐吓台词——什么“你的命在我手里”“我可以让你不得好死”——在这位凡界书生面前，一句都用不上。因为对方本不害怕，反而开始研究他的工作流程。
“你们地府的办公效率怎么样？”萧小凡趁他卡壳，又补了一个问题，“有没有绩效考核？鬼卒的KPI怎么定？”
钟魁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李元方在屏风后面“啊”了一声。狄人杰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但钟魁不是要动手。他是要跑。
“我想起来了，”钟魁的声音急促，“地府还有紧急公务，我先走了。”
“等一下，”萧小凡也站了起来，“我还没问完呢。你们地府的数据能共享吗？我做完模型可以把结果反馈给你——”
钟魁已经飘到了门口。这次他连“飘”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城令府的大门。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大堂里安静了。
烛火跳动了几下，恢复了正常。温度慢慢回升。
狄人杰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萧小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把他吓跑了。”狄人杰说。
萧小凡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地府，效率低下，存在优化空间。负责人钟魁，拒绝配合。”
“你在写什么？”花沐兰凑过来看。
“备忘录。”萧小凡合上笔记本，“回头有机会再去地府实地调研。”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小小的、劫后余生般的叹息。李元方从屏风后面爬出来，膝盖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萧、萧先生，”李元方结结巴巴地说，“你刚才跟钟魁大人说话……不害怕吗？”
“怕什么？”萧小凡把笔记本放回口袋，“他说的那些——生死簿、勾魂、下地府——又没有什么数据支撑。没有数据，就没有说服力。”
李元方张了张嘴，觉得这个回答比钟魁的恐吓还可怕。
狄人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惊，然后看着萧小凡：“你知不知道，钟魁在长京城出了名的难缠。他上次来城令府，把一个贪官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我看到了，他袍子底下是空的。”萧小凡说，“没有脚，但飘的时候有气流扰动。说明他不是真正的鬼，是某种能量体。”
狄人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你连判官都分析？”
“万物皆可分析。”萧小凡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电量——充电宝还连着，电量缓慢回升中，“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回去整理城防数据了。”
狄人杰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战鼓声。
不是进攻的那种急促鼓点，而是一种缓慢的、低沉的、一下一下的鼓声，像是某种召集令。鼓声从稷川学院的方向传来，穿过夜空，在长京城的上空回荡。
花沐兰的脸色变了。
“这是稷川学院的最高召集令。”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向远处的山影。”
“为什么响？”萧小凡问。
花沐兰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复杂：“因为你。”
“我？”
“诸葛明要见你。”花沐兰说，“稷川学院的第一军师。他听说你破了狄大人的推理、赢了女帝的棋、吓跑了钟判官——他说要亲自考考你。”
“考什么？”
“兵法。”
萧小凡沉默了两秒，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概率论与数理统计》。
“走吧。”他说，“让他考。”
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长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诸葛明，”李白说，“那家伙嘴可毒了。上次他说我‘出剑毫无章法’，我跟他对骂了半个时辰。”
“谁赢了？”萧小凡问。
李白沉默了一下：“……他赢了。但他答应下次让我骂回去。”
萧小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连吵架都输”。
李白读懂了那个眼神，补充道：“诸葛明不一样。他吵架用的是脑子，我用的是嗓子。不一样。”
城外的战鼓又响了三声，节奏更快了。
花沐兰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翻身上马。百里守岳、百里玄测、苏冽、恺已经在马背上等着了。月光下，五个人的铠甲泛着冷光。
“萧小凡，”花沐兰在马背上回头看着他，“稷川学院不是长京城。那里的人不信数学，只信拳头和兵法。你准备好了吗？”
萧小凡把《概率论与数理统计》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走到院子里翻身上了花沐兰给他准备的马——马打了个响鼻，他差点从另一头滑下去。
李白扶了他一把，小声说：“要不要我带你飞过去？”
“不用。”萧小凡稳住身子，抓着缰绳，脸色微微发白，“骑马可以。数学能算弹道，也能算马步。”
“那你算算你什么时候能从马背上摔下来。”
萧小凡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远处的山影中，稷川学院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鼓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