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的厨房在大殿右侧的一条支巷里。林北辰搬进来之前,这个地方大概有三千年没有开过火了。灶台是青铜铸造的,上面錾刻着细密的云纹,灶膛里残留着不知哪个朝代的灰烬。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只是每样东西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阴气,摸上去凉飕飕的,像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
林北辰花了一个小时才把这间厨房收拾到能用的程度。他找到了一袋面粉、一罐盐、一坛酱油、几颗不知道放了多久但奇迹般没有变质的大白菜,以及一块被封印在玉盒里的腊肉。腊肉的封印解开后,散发出的不是腐败的气味,而是一种浓烈的、经过时间沉淀的烟熏香,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封进了肉里。
崔钰站在厨房门口,用一种看着自家孩子在泥坑里打滚的表情看着林北辰和面。
“殿下,您在阳间做过饭吗?”
“做过。方便面。”
“……除了方便面呢?”
“煮过速冻饺子。”
崔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大殿整理被“搬家”搅乱的卷宗了。
白锦坐在厨房门槛上,双手捧着林北辰给她倒的热水,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换回了自己的白色长裙——那条裙子在清虚观的山洞里躺了三千年,没有发霉,没有褪色,甚至没有褶皱,像时间在她身上和她身边的一切事物上都失去了效力。她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杯口,落在林北辰忙碌的背影上。
李锦站在厨房的另一侧,靠着青铜灶台的边缘,双臂交叉抱在前。她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刚才在客厅里好了很多。她的目光在白锦和林北辰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同时在观察两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你会做面食?”李锦问林北辰。
“我妈教过我和面。她说男人要会做饭,不然娶不到老婆。”
“你妈说得对。”
白锦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灶台里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但李锦听到了,林北辰也听到了。
“你笑什么?”林北辰头也没抬,继续揉面。
“没什么。我在想,三千年前的秦广王不会做饭。他连水都不会烧,有一次他想烧水泡茶,把铜壶直接放在火上,壶里没放水。”
李锦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林北辰把揉好的面放在案板上醒着,转身去切腊肉。他的刀工很好——十年的法医解剖经验让他的手术刀技术炉火纯青,切腊肉这种小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大材小用。每一片腊肉的厚度均匀,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白锦看着他切肉的动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李锦也看着他切肉的动作,眼神里的情绪同样复杂。
两个女人同时看一个人,看的却不是同一个“人”。白锦看的是三千年前秦广王林渊的影子,看的是他的手、他的刀法、他专注时微微蹙眉的习惯。李锦看的是林北辰,是那个在解剖台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为了一个疑点反复检验、在案发现场宁愿多蹲半小时也要把证据找全的法医。
同一个人。
不同的时间。
林北辰把切好的腊肉下锅,腊肉的油脂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入了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淡淡的桂花香——那是阎罗殿里长明灯燃烧时释放的气味。白锦和李锦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都微微放松了一些。
“白锦。”林北辰忽然叫她。
“嗯。”
“你在镜中空间里待了三千年。那个空间是什么样的?”
白锦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穿透了阎罗殿的墙壁,穿透了碧华苑的地基,穿透了滨海市的地面,一直看到了某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折叠在时间和空间夹缝中的维度。
“镜中空间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的背面。你知道镜子有一面是镀银的,可以反射光线,但如果把镀银层刮掉,镜子就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你可以透过它看到镜子后面的东西。镜中空间就是那层被刮掉的镀银层。它不是任何地方的对立面,也不是任何地方的镜像,而是一种处于‘之间’的状态。”
“你在‘之间’待了三千年,看到了什么?”
白锦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了所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会无意中打开镜中通道的门,走进来。有些人只是在镜中通道里走几步就退回去了,他们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有些人走得深一些,看到了通道两侧墙上挂着的画,画里是这个世界的过去和未来。还有些人——”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锦。
“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李锦的身体微微前倾:“通道的尽头有什么?”
“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地府至宝‘溯世镜’。它可以映出一个人的所有前世今生。当年秦广王就是通过溯世镜,看到了我的母亲孟婆将黄泉碎片植入我体内的整个过程,才会决定将我封印。”
林北辰把炒好的腊肉盛出来,放在灶台边。他没有急着下面条,而是转过身,靠着灶台,面对白锦。
“溯世镜现在在哪里?”
“在镜中通道的尽头。但镜中通道的入口已经关闭了——三千年前秦广王封印我的时候,他将镜中通道的入口封印在了我的肉身中。我的肉身是入口,也是出口。现在我的封印解除了,入口应该还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有钥匙。镜中通道的钥匙是一块玉牌——就是我给李锦的那块。两块玉牌合在一起可以打开通道,分开的话,需要两块同时使用才能维持通道的稳定。李锦的那块玉牌在她身上,我的那块——”
她从长裙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块玉牌。
两块玉牌,一在左,一在右,隔着大约一米的空间,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光。光芒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黎明前天空那种青灰色的光。青灰色的光芒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稳定的、像是一扇正在被风吹动的门。
“现在就能打开。”白锦说。
李锦站起来,从脖子上取下玉牌,拿在手里。
两块玉牌的光芒更亮了,青灰色的光编织成了一扇完整的门框,门框的中心是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水,又像是光,又像是某种没有名字的、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存在形式。
林北辰看了看白锦,又看了看李锦。
“你们想进去。”
白锦点了点头。
李锦也点了点头。
意见一致得像是排练过的。
崔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表情严肃。
“殿下,镜中通道不是普通的地方。在没有阎君之力的情况下进入通道,风险极高。通道中漂浮着大量游离的灵魂碎片和能量残骸,它们会对进入者的意识产生侵蚀。时间越长,侵蚀越严重。如果殿下在里面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意识可能会被通道同化,变成通道的一部分。”
“有什么办法可以抵御?”
“轮回珠。”崔钰指了指林北辰左腕上的念珠,“轮回珠可以在通道中形成一个保护罩,保护佩戴者的意识不被侵蚀。但轮回珠只有一串,只能保护一个人。殿下如果执意要进去,崔钰不建议您带任何人同行。”
白锦和李锦同时开口。
“我陪他去。”
“我陪他去。”
两个人说完,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把目光转向崔钰。
崔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竹简上微微收紧了。作为一个活了三千七百年的地府判官,他见过无数复杂的局面,但眼前这个局面——一个阎君转世,两个体内各藏黄泉碎片的女人,三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跨越了三千七百年的时间和空间——他承认,以他的智慧,也无法给出一个万全的方案。
“崔钰,”林北辰说,“如果三个人同时进去,三个人都戴着轮回珠呢?”
“殿下有三串轮回珠吗?”
“没有。但轮回珠是一百零八颗珠子。我可以把它们拆开,一人分三十六颗。”
崔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常态。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可以一试。但殿下要记住,每个人拥有的珠子数量越少,保护罩的强度就越弱。三十六颗珠子形成的保护罩,强度大约是完整轮回珠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三个人在镜中通道中的安全时间将缩短到三十分钟左右。三十分钟之后,保护罩开始衰减,意识侵蚀的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三十分钟够了。”林北辰说。
他不知道够不够,但他说“够了”的时候,声音是笃定的。
崔钰没有再劝。他取出一把小刀,将轮回珠的串绳割断,一百零八颗珠子散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一颗一颗地数,分成了三份,每份三十六颗,用三红色的丝线重新串好。
三串微型轮回珠。
林北辰将一串缠在左腕上,一串递给白锦,一串递给李锦。
三串珠子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光芒隐入了珠子的内部,只在珠子的中心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金色光点。
崔钰退后一步,欠身。
“镜中通道的入口已经打开了。殿下的时间从踏入通道的那一刻开始计时。三十分钟。崔钰会在出口等候。如果三十分钟后殿下没有出来,崔钰会用阎罗殿的全部力量强行撕裂通道。但那样的话,镜中空间可能会永久崩塌,白锦女士的魂魄碎片将永远散落在崩塌的虚空中,无法回收。”
白锦看着崔钰,嘴角微微上扬:“你在担心我。”
崔钰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转向林北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再次欠了欠身。
三个人的手同时伸向了那扇由玉牌光芒编织而成的门。
指尖触碰到漩涡的瞬间,一股吸力从门内传来,不是把他们往里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被唤醒,在回应门的召唤。林北辰感觉到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阎君之力归零后留下的空洞——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力量回来了,而是空洞本身产生了某种反应,像是一间空房间里虽然没有人,但房间的墙壁自己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吸力越来越大。
三个人同时被吸入了门内。
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
崔钰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条被剪断的原轮回珠串绳,绳头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厨房里的长明灯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全部变成了金色。
镜中通道比白锦描述的要宽阔得多。
林北辰以为自己会走进一条狭窄的、仄的、两侧墙上挂满无脸画像的走廊,就像苏婉清卧室那面镜子里映出的那样。但眼前的空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纯粹的、均匀的、像是被无限稀释了的牛一样的白色。白色不是静态的,它在缓慢地流动,像是一锅快要沸腾的牛,表面不断泛起细小的波纹和气泡。
白锦站在他左边,李锦站在他右边。
三个人悬浮在这片白色的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但他们没有下坠。重力在这个空间里不存在,或者说,存在但不作用于任何人。他们的身体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住了。
“这里不是镜中通道。”白锦的声音在白色虚空中回荡,没有墙壁,回声却异常清晰,像是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是……通道之前的空间。门槛。真正的通道还在前面。”
她的手指向前方。指尖所指的方向,白色的雾气开始变淡,从牛色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纱色。薄纱的后面,出现了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壁是深棕色的木质墙板,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幅画,画框是金色的,画中的人物确实没有脸——不是模糊,不是扭曲,而是真的没有。画布上只有人的轮廓、衣服、姿势、背景,但面部的位置是一块完整的、未经着色的白色画布,像一个还没来得及画完就被挂在墙上的半成品。
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头顶的天花板很高,上面镶嵌着一排排的灯,灯发出的光是暖黄色的,不是光灯那种惨白,而是像老式白炽灯泡那种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橘黄色。
林北辰踩上了地板。
吱呀。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重接一重的回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声音变成了虚无,虚无变成了另一种声音——有人在唱歌。很远,声音很小,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旋律很古老,不像任何现代音乐的风格,调式是五声音阶,听起来像是一首古代的歌谣,但比任何现存的古曲都要简单、原始、直击人心。
白锦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怎么了?”李锦问。
“这首歌……是我母亲唱过的。”
孟婆的摇篮曲。三千年前,白锦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孟婆在她睡前唱过这首歌。歌词的大意是:“黄泉水长,奈何桥短,过了桥就别回头,回头就看不到岸。”
白锦已经三千年没有听到过这首歌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在这个空间里,眼泪似乎比在外面更重,坠在眼眶里,沉甸甸的,像两颗小小的、滚烫的铅球。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侧墙上的画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发生着变化——不是画中的内容在变化,而是他们看画的角度在变化。有些画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会变成镜面,映出他们自己的脸;有些画会变成窗户,窗户外面是四季更替的景象,春、夏、秋、冬在一个画框里同时上演,左上角是春天的桃花,右上角是夏天的荷花,左下角是秋天的菊花,右下角是冬天的梅花。角落里的花朵不是同时开放的,而是在依次开放,开完一朵接下一朵,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不是线性的。”白锦边走边解释,“所以你会看到四季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不是魔法,是时间的折叠。就像你把一条直线折成了几段,原本相隔很远的两端会挨在一起。”
李锦停下脚步,站在一幅画前。
画里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古代的铠甲,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手里握着一柄长枪。他的脸是画里唯一有五官的部分——浓眉,高鼻,薄唇,眼神锐利,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李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是谁?”林北辰走过来。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认识他。”
白锦走过来,看了一眼画,然后转向李锦,目光深邃。
“他是你的前世。地府的女官,李锦。这是她在地府任职时的画像。”
女官李锦。不是“李锦”这个名字,而是“李锦”这个人。三千七百年前,地府有一个年轻的女官,名字就叫李锦。她是秦广王林渊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负责管理轮回通道的常运转。她性格果决,办事利落,在地府诸将中威望很高,是少数几个敢在林渊面前直言不讳的人。林渊对她有敬意,有信任,有欣赏——但如果是爱情,林渊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白锦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在墙壁上不断变形、扭曲,有时候像一个人,有时候像一棵树,有时候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影子的变化不受她的控制,是这个空间在对她的存在做出反应,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探针在扫描她的魂魄结构,检查她体内那块黄泉碎片的完整性和稳定性。
林北辰跟了上去。
李锦在原地站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同样的木质墙板,同样的金色画框,同样的暖黄色灯光,同样的吱呀地板声。重复到一定程度,空间感就会开始模糊,时间感也会开始混乱。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这些重复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你的大脑在重复接收同一段信息。
林北辰停下来,看了看左腕上的微型轮回珠。
珠子中心的金色光点在缓慢地缩小,像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表。出发时是针尖大小,现在大约缩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二。按照这个速度,当光点完全消失的时候,就是三十分钟的期限到来的时候。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还有十分钟。
他加快了脚步。
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面镜子。一面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穿衣镜,镜框是黑色的木质,雕刻着和白锦封印石棺上一模一样的符文。镜面不是银色的,而是黑色的,像一块被抛光过的黑曜石,表面光滑如镜,但不反射任何影像。
黑色的镜面。
溯世镜。
“到了。”白锦站在镜子前,伸出手,手掌贴在黑色的镜面上。
镜面产生了反应——不是反射,而是吸收。她的手影像被镜子吞进去了一样,从指尖开始,到手掌,到手腕,整个手的影像消失在黑色的镜面中,像是伸进了一潭黑色的水里。
镜面开始了变化。
黑色从镜面的中心开始褪去,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一杯清水后被稀释的过程的逆过程——不是墨水滴进水里,而是水被从墨水中抽走,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最后在镜面的中心凝聚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的黑洞。
黑洞的深处,有画面浮现。
先是模糊的色块,色块逐渐清晰,变成了人物和场景的轮廓。轮廓有了颜色,颜色有了光影,光影赋予了画面深度和真实感。最终,一个完整的、动态的、有声有色的画面出现在溯世镜中。
画面里是一个林北辰从没去过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地方。
阎罗殿。
但不是现在这个被压缩在碧华苑楼下的阎罗殿,而是三千七百年前的、完整的、恢宏的、占据了地下世界三分之一面积的阎罗殿。大殿比现在的大十倍,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角的盘龙石柱是活的,龙身在柱子上缓缓游动,龙首不时低下来,用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注视着殿中的人。
殿中站着一个人。
秦广王林渊。
他穿着玄色的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腰间束着白玉带,脚蹬黑缎朝靴。他的面容和现在的林北辰有七分相似,但更年长,更沉稳,眉宇间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才有的从容和威严。他站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判官笔,与他此刻腰间那一支一模一样的判官笔。他正在竹简上写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一个字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崔钰。年轻的崔钰,比现在更年轻,脸上没有那种经历了三千七百年等待后才有的沧桑和疲惫,眼神明亮而锐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另一个是一个女人。穿着青色官袍,头发束起,面容清秀而坚毅。她手里捧着一摞卷宗,正在向林渊汇报什么。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从溯世镜中传出来。
李锦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就是她。
是她自己。
不是长得像,不是气质像——就是她。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在认真做事时会微微抿起嘴唇的习惯。三千七百年,沧海桑田,轮回转世,换了肉身,换了身份,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但有一些东西是换不掉的。那些东西刻在魂魄的最深处,比任何遗传、任何环境、任何教育都更本质。
画面在变化。
李锦(女官)放下卷宗,转身走向大殿的门口。林渊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眼神里有林北辰完全陌生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学名叫“在意”。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上下级之间的信任,而是更复杂的、混合了多种情感之后形成的独属于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我知道你会回来,你知道我会等你。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承诺,甚至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它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白锦站在溯世镜前,也在看这个画面。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嫉妒,没有悲伤,没有释然,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她在意”的情绪。不是因为她不在意,而是因为她花了三千年的时间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画面再次变化。
阎罗殿的大殿里,孟婆出现了。
孟婆的样子和林北辰想象的不一样。她不是一个慈祥的老婆婆,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精致而冷峻,穿着一件素白的麻衣,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赤脚站在大殿的石板上。她的手里没有端着孟婆汤,而是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大约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种流动的光泽,像是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
黄泉原石。
未被分割的黄泉碎片,七块中的第一块。
白锦的身体在溯世镜前摇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镜框,手指在黑色的木质上留下白色的指印。
“她就站在那里,”白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她对林渊说,你需要这块石头来加固轮回通道的封印,拿去吧。林渊接过了石头,他不知道石头已经被孟婆动了手脚。孟婆在石头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会发芽的、会成长的、会最终吞噬整个地府的种子。”
黄泉原石里的种子,就是后来的黄泉碎片体系。孟婆将黄泉原石分割成七块,在每一块中都植入了不同的“功能”——有的可以延长寿命,有的可以转移魂魄,有的可以打开阴阳通道,有的可以控制人心。她把这些碎片散布到人间和地府各处,等待它们生发芽,等待它们互相感应,等待它们最终合并成完整的黄泉之力——她就可以用这股力量打破六道轮回的规则,让她死去的丈夫(某个在轮回中消失了好几千年的魂魄)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这就是幽冥教的起源。
不是邪教,不是外来入侵,而是地府内部的一场叛乱。孟婆——那个熬汤的、慈祥的、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普通老婆婆的孟婆——是幽冥教的真正创始人。她创造了黄泉碎片,她建立了幽冥教的雏形,她策划了第一次大轮回计划。
白锦是孟婆的女儿。
但她不是同谋。她是孟婆用来隐藏第七块碎片的容器。孟婆把最关键的一块碎片植入了自己女儿的魂魄深处,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叛徒。
孟婆算对了一半。
秦广王林渊确实没有怀疑白锦。但他不是不怀疑,而是不需要怀疑。他观察了孟婆很久,收集了足够的证据,在孟婆即将启动大轮回计划的前夜,他先下手了。
他将孟婆封印在忘川河底,将她的记忆和力量剥离,只留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只会熬汤的、慈祥的老婆婆。那就是后来所有人口中的孟婆——没有过去的孟婆,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幽冥教创始人的孟婆,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因为自己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孟婆。
七块黄泉碎片,六块被林渊收回,封印在地府各处。最后一块——在孟婆动手脚之前就已经植入了白锦体内的那块——林渊无法在不伤害白锦的前提下取出。于是他将白锦封印在魂镜之中,用“白锦体内有黄泉碎片”作为表面理由,掩盖了更深层的真相:白锦是孟婆的女儿,如果幽冥教的其他人知道这一点,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白锦;不是因为她体内的碎片,而是因为她是唯一能解除孟婆封印的人。
溯世镜的画面定格了。
定格的画面上,秦广王林渊站在阎罗殿的大殿中央,一手拿着判官笔,一手托着那块从孟婆手中接过的黄泉原石。他的目光穿透了画面,穿透了溯世镜,穿透了三千七百年的时空,看着此刻站在镜子前的林北辰。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溯世镜中传出来,不是回音,不是残响,而是真实的、跨越了三千七百年的声音。
“找到她。告诉她,她母亲做的一切,和她无关。”
画面消失了。
黑色的镜面恢复了光滑的黑色,不再旋转,不再发光,不再有任何影像。
白锦的手从镜框上滑落,垂在身侧。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三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答案——不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答案,而是她真正需要的那个答案。
她不是被封印的罪人。
她是被保护的孩子。
林北辰伸出手,握住了白锦垂在身侧的手。白锦的手冰凉刺骨,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很久,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林北辰掌心的瞬间,微微弯曲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指。
李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试图加入。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坦然地、像是看着一幅自己很喜欢的画一样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过了片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玉牌,玉牌在她掌心里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三十分钟的时限快到了。
左腕上的微型轮回珠,金色的光点已经缩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快要隐没在晨曦中的星星。它还在亮着,但随时都可能熄灭。
“该走了。”林北辰说。
白锦没有松手。她握紧了他的手指,指节泛白。
李锦走过来,站在白锦的另一侧,伸出手,握住了白锦的另一只手。
白锦愣了一下。
李锦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她每天都在做这种事情一样。
白锦的手指在李锦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三个人的轮回珠同时发出了最后的金光。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金色的、旋转的漩涡——和进来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他们同时迈步,走进了漩涡。
金色光芒吞没了一切。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阎罗殿的厨房里。灶台上的面条已经煮好了,在林北辰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崔钰替他们把面下了锅,面汤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混入了长明灯的桂花香和腊肉的烟熏香,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白锦松开了林北辰和李锦的手。
她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面条有点坨了,煮过头的面条失去了弹性,软塌塌地糊在嘴里,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李锦也走过去,给自己盛了一碗面,蹲在灶台边吃。
林北辰站在厨房门口,左手腕上的微型轮回珠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三十六颗珠子散落在他的手腕上,像一串普通的、不值钱的木珠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珠子,然后抬起头,看向崔钰。
崔钰站在案桌后面,正在将散落的竹简重新整理归档。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卷竹简都要拿起来吹掉灰尘再放回书架。他没有问林北辰在镜中空间里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林北辰想告诉他,会自动说。如果不想说,问了也是多余。
“崔钰。”林北辰叫他。
崔钰转过身。
“孟婆的封印在哪里?”
崔钰的手停在半空中,拿着一卷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林北辰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出一句话。
“忘川河底。十八层的最深处。殿下现在的力量,去不了。”
“我知道。”
“殿下知道还问?”
“我问的不是现在去不去得了,”林北辰走到案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问的是,如果我要去,需要什么?”
崔钰将手中的竹简放回书架,转过身来,面对林北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是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表面看不出来,但能量大到足以改变整个地表的形态。
“需要三样东西。”崔钰竖起三手指,“第一,完整的阎君之力。不是百分之十,不是百分之二十,是百分之百——秦广王巅峰时期的全部力量。第二,三件地府至宝:判官笔、溯世镜、黄泉图。判官笔殿下已经有了,溯世镜在镜中通道的尽头,黄泉图在大轮回阵法的核心。第三,两个体内有黄泉碎片的人——白锦和李锦——同时为殿下打开通往忘川的通道。”
崔钰的目光变得幽深。
“这三样东西,殿下一样都没有。”
林北辰沉默了。
厨房里传来白锦和李锦吃面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吸溜面条的细微动静,碗被放在灶台上的轻轻碰撞——这些最常的、最平凡的声音,在这个充满了法器、符文、封印和阴谋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真实。
“那就一样一样地找。”林北辰说。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