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回到碧华苑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得不正常。电梯停在18楼不动,走廊里的声控灯不亮,连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色微光都熄灭了—不是停电,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缺电”,像是整栋楼的电路系统都陷入了某种深度休眠状态,只保留着最低限度的、维持基本运转的能量。
他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的1801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阎罗殿特有的金色光芒。他推门进去,客厅依然是那副狼藉的模样,但落地窗已经修好了—不是物业修的,是崔钰用某种林北辰不理解的方式将破碎的玻璃复原了。新装的玻璃比原来的更厚,表面隐约能看到符文的光纹,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铠甲。
李锦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崔钰的,黑色的绸缎面料,上面用金线绣着地府的符文。她的脸色比林北辰离开时更差了,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不规则,口的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起伏,像一颗快要衰竭的心脏在作最后的跳动。
崔钰坐在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地图,手指在地图的某个位置停留了很久,指节泛白。
“殿下。”崔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合上羊皮纸,“李锦的共振反应在殿下离开后加剧了。北郊和东海岸的两个增幅器虽然被摧毁,但幽冥教总部已经通过这两个增幅器完成了对李锦体内碎片的‘锁定’。他们不需要继续发射信号了,因为碎片的位置已经被精确定位,他们可以直接派人来取。”
“多长时间?”
“按最保守的估计,十二小时。裂骨会亲自带队,至少带三名护法,以及一个完整编制的猎魂组—十二人。殿下现在的力量……”崔钰看了一眼林北辰空空的手臂,又看了一眼他腰间暗淡的判官笔和夜哭短刀,“殿下现在的力量,无法抵挡。”
林北辰走到沙发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锦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像是在皮肤下面塞了一块烧红的炭。但她的手指是冰凉的,凉到几乎没有温度。冷和热在她的体内交战,战场是她的血管、肌肉、骨骼、以及林北辰触碰不到但能清晰感知到的魂魄核心。
“白锦呢?”崔钰问。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将东海岸礁石群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白锦将魂魄碎片借给他,能量消耗过度导致魂魄崩解,最后消散在海风中。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白锦最后触碰他脸颊的手的温度,包括她说“我已经等了三千七百年了,再等一等也没关系”时脸上的表情。
崔钰听完了,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苍白的、精致的、像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脸依然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殿下。”
“嗯。”
“白锦没有死。”
林北辰猛地抬起头。
崔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是一块残缺的玉牌—白锦的那块玉牌,但只剩下了三分之一。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玉牌的残片在茶几上微微发光,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的火焰。
“白锦消散的只是她的魂魄‘外壳’。她真正的魂魄核心—也就是那块黄泉碎片所寄居的部分—在消散之前转移到了殿下的体内。”崔钰指了指林北辰的口,“殿下在礁石上抱住她的时候,应该感觉到了口有什么东西进入。”
林北辰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口。在阎君之力归零后留下的空洞旁边,他感知到了一个新的存在—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婴儿一样抱紧自己的人形轮廓,在他的心脏旁边安静地沉睡。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形态不太稳定,但核心是坚实的、完整的、持续跳动的。
白锦在他的心脏旁边睡着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散,不是消失。是沉睡。是她在魂魄外壳崩解之后,本能地将自己的核心转移到她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阎君转世的体内。这不是计划好的,不是任何人教她的,而是刻在魂魄最深处的一种本能反应,和婴儿出生后会自主呼吸一样,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活着。
林北辰睁开眼睛,看着崔钰。
“怎么让她醒过来?”
“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殿下重新获得阎君之力,用自己的力量温养白锦的魂魄核心,直到她的魂魄外壳重新生长完整。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能量—以殿下从零开始觉醒的速度估算,大约需要三年。”
“第二种呢?”
崔钰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深的地方。
“第二种,殿下前往忘川河底,解开孟婆的封印,让孟婆亲自唤醒她的女儿。”
孟婆封印一旦解开,孟婆的意识和力量就会完全恢复。她会是那个创造了黄泉碎片、策划了大轮回计划、差点毁灭地府的幽冥教创始人,还是会变成一个知道自己错了、在忘川河底被封印了三千七百年之后终于有机会弥补的母亲?没有人知道。
林北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因为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事—李锦。
茶几上的玉牌残片忽然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某种指向性的光芒。光芒从玉牌残片中射出来,打在客厅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画面—画面里有一个人,穿着地府判官的官袍,站在忘川河畔,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画面在缓慢地移动,从那个人身上移到了他手中的竹简上,竹简上的文字在光芒中变得清晰可读。
“崔钰。”林北辰叫了一声。
崔钰走过来,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画面,脸色骤变。
画面中竹简上写的是一段关于“碎片共振逆向追踪”的记录。这种技术可以通过一块黄泉碎片,追踪到其他所有碎片的精确位置,包括幽冥教总部存放的那六块碎片、白锦体内的第七块原石、以及李锦体内的衍生碎片。更关键的是,它还能追踪到“碎片的源头”—孟婆封印的确切位置,以及封印的薄弱点。
“这不是白锦留下的。”崔钰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这是秦广王林渊留下的。他早在三千七百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的情况,他把共振逆向追踪的方法记录在玉牌中,用封印封存,只有当白锦的魂魄核心进入殿下的体内、玉牌破碎到只剩下最后一块残片的时候,这段记录才会被激活。”
林渊。三千七百年前的那个人,或者说三千七百年前的那个“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白锦会被封印,三千七百年后封印会解除,他的转世会遇到李锦,白锦会将魂魄核心转入他体内,玉牌会破碎到最后一块残片。每一条因果线都被他拆解、重组、编织,最终汇聚成一个点—此刻。
林北辰从暗袋中掏出那块黑色锦囊,打开。
纸条上多了一行字:“忘川河底的封印每隔七十年会出现一次自然松动,下一次松动在三后的子时,持续一刻钟。这是进入封印内部、接触孟婆的唯一机会。”
三后的子时。
距离现在,不到三天。
林北辰将纸条折好放回锦囊,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平视李锦的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放松,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太阳的时候,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脉搏,而是碎片的共振。频率很快,快到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拼命拍打翅膀。
“李锦。”他叫了一声。
李锦没有反应。
“李锦。”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北辰……危险……别去……”
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对抗。
林北辰握住了她的手。她冰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浮木。他没有松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崔钰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不是经文,不是咒语,而是一句很古老的话,古老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意思。
“殿下终于找到了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三千七百年前,您没有找到。现在您找到了。崔钰替您高兴。”
林北辰没有听到崔钰的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李锦身上,在她握紧他的手指时所传递的那个微小但确凿的信号上。这个信号告诉他,她还在,还在战斗,还在等,还在相信他会来。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我在这。”他说。
李锦的手指更紧了一些。
深夜,阎罗殿。
林北辰坐在案桌前,面前摊着崔钰提供的所有关于忘川封印的资料。羊皮纸、竹简、帛书、以及一些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成的、表面有流光溢彩的“符简”—阎罗殿的档案系统比滨海市公安局的档案室复杂得多,光是分类体系就有十七种,时间跨度从三千七百年前到昨天,信息总量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读不完十分之一。
但他没有读那些浩如烟海的背景资料,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三样东西上。
第一样,是玉牌投射出的共振逆向追踪画面。画面他已经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林渊在竹简上写下的不仅仅是追踪方法,还有一套完整的“反制方案”—如果幽冥教已经完成了对碎片的锁定,应该如何在被锁定者体内建立一个临时的“能量屏蔽层”,暂时隔绝碎片与外界的联系,争取时间。
反制方案需要三样东西:阎君之力的微小碎片—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力量也够用;白锦的玉牌残片作为能量引导器;以及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的“意识同步”。
阎君之力的微小碎片—他体内已经没有阎君之力了,但白锦的魂魄核心在他的心脏旁边沉睡,她的体内有第七块黄泉原石。原石的力量可以暂时替代阎君之力,虽然不是完全适配,但用于建立一个短期的能量屏蔽层,足够了。
白锦的玉牌残片—就在茶几上,用红丝线穿好,挂在他的脖子上。玉牌残片贴着口的位置,距离白锦沉睡的魂魄核心不到三厘米。它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两者之间的能量循环已经开始缓慢地建立起来了。
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的意识同步。这个最难。
意识同步意味着他需要进入李锦的意识深处,在她的梦中找到她,和她建立一条稳定的意识连接,然后通过这条连接将能量屏蔽层植入她体内。梦中的意识是流动的、不稳定的、充满了各种未知的危险。如果他迷失在她的意识深处,不仅救不了她,他自己也会被困住。
崔钰站在案桌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殿下有把握吗?”
林北辰没回答,因为他的答案不是“有”或“没有”,而是他必须去。
他走到软榻前,李锦蜷缩在毯子下面,脸色比之前更差。暗红色的光团在她口的位置跳动得更加剧烈,频率快到了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单个脉冲的程度。那团光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拼命扇动翅膀,却无法挣脱分毫。
林北辰在软榻旁边坐下,伸手将李锦的手从毯子下面拿出来,十指相扣。
玉牌残片在他口开始发光—白色的、柔和的光,和之前在东海岸礁石上白锦玉牌发出的光芒一模一样。光芒从玉牌流向他的心脏,包裹住白锦沉睡的魂魄核心,再从魂魄核心流向他的手臂,从手臂流向他的手心,从手心的皮肤流向李锦的指尖。
能量循环建立了。
不是阎君之力,不是白锦借给他的临时力量,而是一种全新的、由他和白锦、和李锦三个人共同构成的能量体系。白锦的黄泉原石提供能量来源,李锦的衍生碎片作为接收终端,而他的身体是连接两者的桥梁。
他不是力量的拥有者。他是通道。
但这就够了。
林北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了李锦的梦中。
一开始是一片黑暗。纯粹的、厚重的、像实体一样的黑暗,压在他的意识周围,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埋进了黑色的沙子里。他的意识在黑暗中缓慢地下沉,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黑暗忽然裂开了。
他从黑暗中坠落,落进了一个明亮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房间。一个很普通的、看起来像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女孩的卧室。墙壁是淡粉色的,窗帘是白色的,床上铺着印有小碎花的床单。书桌上摆着一排课本和参考书,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旁边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穿着初中生的校服,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女孩是少年时代的李锦。
中年男人是她的父亲。
李锦的梦。
林北辰站在这个房间里,感受着这个空间的气息。房间里的物品都很新,像是刚被布置好的,但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是一种矛盾的、时间错乱的感觉—新和旧同时存在,像是这个房间同时处在“刚建好”和“已废弃”两种状态。
门的后面传来了声音。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林北辰走向那扇门。
门没有锁,他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照片—李锦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婴儿时期的第一张照片到她穿上警服的第一张正装照,每一张照片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照片在墙上按时间顺序排列,从走廊的这头到走廊的那头,从出生到现在。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李锦。
她穿着警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腰间的枪套里着她的配枪。她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面朝一扇关着的门。那扇门是黑色的,门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缓慢地流动,像一个活着的封印。
林北辰走向她。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脚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和他、白锦、李锦三个人在镜中通道里走过那条无尽走廊时一模一样。
李锦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
“李锦。”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无感,而是一种因为承载了太多情绪反而变得空白的平静。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碎片共振在她体内引发的生理反应的一种表现—毛细血管扩张,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血丝,像一张精密的网络。
“这是你的梦,”林北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吗?”
“知道。”李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在这个梦里,她的声带和现实中的她的身体状况是同步的—她发着高烧,喉咙肿痛,说话会疼。
“那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知道。你要在我体内建立一个能量屏蔽层,隔绝碎片与外界的联系。”李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那道暗红色的光团在她警服下面若隐若现,像是第二颗心脏在跳动,“这个东西在我身体里待了快三十年了,我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知道我的存在。”
林北辰沉默了。
“它从小就知道我的一切,”李锦说,“我摔跤了它会疼,我考了好成绩它会高兴,我妈去世的时候它哭了。不是用声音哭,是用一种我能感觉到但说不出来的方式哭。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自己太伤心了出现幻觉。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碎片在替我难过。”
李锦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它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它是黄泉碎片,它是孟婆创造的,它是用来打破轮回规则的工具—但它在我身体里这三十年,它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它只是……陪着我。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林北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那滴终于落下的眼泪。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伤害它。我只是要暂时隔离它与外界的联系。”
李锦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尽头的黑色木门在缓慢地转动,门上的符文像一条条活蛇在木头的纹理中游动,发出低沉的嘶嘶声。那些声音和她体内的暗红色光团的跳动频率完全同步,因为门外就是幽冥教的信号来源,就是一墙之隔的、正在试图将她意识彻底压制的力量。
“林北辰。”李锦叫他。
“嗯。”
“你进来之后,你自己的意识还能出去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是他不知道。能量屏蔽层的建立需要施术者和受术者的意识在那段时间内保持高度同步,同步到一个程度,两个人的意识边界会变得模糊,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意识、哪些是她的意识。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问题,他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她的意识深处,就像赵宇辰的灵魂碎片被困在镜中通道里一样。他不是赵宇辰,但风险是一样的。
“你出去。”李锦说。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北辰没有动。
“李锦。”
“我说了你出去!”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走廊两侧墙壁上的照片开始剧烈晃动,相框互相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玻璃碎了一片又一片。
“你不出去,我也不出去。”林北辰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像是钉进墙里的钉子。
两个人对视。
走廊尽头的那扇黑色木门上,裂缝出现了。一条细小的、头发丝般粗细的裂缝从门板的中央向外延伸,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光芒射进走廊,照亮了墙壁上破碎的照片和地面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幽冥教在敲门。
他们已经在用六块碎片的力量,试图从外部打通进入李锦意识深处的通道。一旦通道打开,孟婆的意识就会通过这个通道进入李锦的梦境,李锦的意识就会成为孟婆意识降临的祭品。
林北辰握紧了李锦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而是握拳—他的拳头包住了她的拳头,两个人的骨节在掌心里互相抵着,硌得生疼。这种痛感在梦中比在现实中更真实,因为梦中的痛不是神经信号,而是意识对伤害的直接感知,没有延迟,没有衰减,痛就是痛,纯粹的、不可简化的痛。
但他没有松手。
他闭上了眼睛,将意识从李锦的梦境表面下沉到更深层—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被她压抑的情绪、被她忽略的直觉的深处。每一层都像是一个独立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了岁月的杂物—小时候的玩具、中学时期的课本、大学军训的照片、第一次穿警服时的紧张、第一次开枪时的后坐力、第一次面对尸体时的恐惧。
穿过这些记忆的房间,他找到了藏在她意识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不是碎片。
碎片只是能量的聚集体,它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自主性。真正藏在她意识深处的是一个与碎片相伴而生、共存了三十年、已经和她魂魄深度融合的东西—
一个门。
一扇通往忘川河底的门。
林北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忘川河畔。
不是真正的忘川,而是李锦意识中对忘川的“想象”。河水是黑色的,不流动,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面,映出河上方的天空—但河上方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光的状态,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变成了负数。
河畔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素白的麻衣,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赤脚站在黑色的河岸上。她的面容精致而冷峻,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经历了漫长时间冲刷后才有的苍老感。
孟婆。
不是那个在奈何桥头熬汤的、慈祥的、总是笑眯眯的老婆婆。真正的孟婆—幽冥教的创始人,黄泉碎片的设计者,差点毁灭地府的叛乱者。
她在看着李锦。不是看,是注视,是那种将一个人从里到外、从肉身到魂魄、从过去到未来全都看透的注视。她的目光穿透了李锦的身体,落在了她体内那块暗红色光团上。
“我的孩子。”孟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河水在流动时发出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的铭文,“你带着我的碎片活了三十年。”
“我不是你的孩子。”李锦的声音在忘川河畔回荡,比孟婆的声音更坚定,更清晰,“我是李锦。滨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我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不是任何人的容器,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孟婆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林北辰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矛盾的情绪。
“你不是我的孩子。但你体内有我的碎片。碎片是我的一部分,所以你也可以说,你是我的一部分。”
“我要它离开我的身体。”
“可以。但你知道代价吗?”孟婆的目光从李锦身上移开,落在林北辰身上。
林北辰感觉到了孟婆注视的分量—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存在层面上的冲击。被孟婆注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审查,每一段记忆都在被翻阅,每一个念头都在被评判。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回避,直视着孟婆的眼睛,用他能做到的最平静、最坚定的方式回视她。
“你就是秦广王的转世。”孟婆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知道很久了终于有机会当面确认的事情,“你的前世封印了我,你的今生要来解开封印。命运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我不会解开你的封印。”
“你会的。”孟婆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后背发凉,“因为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来唤醒你的心脏旁边沉睡的那个孩子—白锦。”
她的声音在说到“白锦”这个名字的时候出现了第一次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林北辰在法医工作中见过无数次但在一个“反派”脸上从没见过的情绪—愧疚。
“我女儿在你体内,林北辰。在白锦的魂魄核心进入你体内的那一刻,我和你的命运就被绑在一起了。你想救她,就需要我。我想见她,就需要你。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林北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孟婆的表情终于出现变化的话。
“你见她,不是为了利用她。”
孟婆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是她母亲。三千七百年了,你和你的女儿分开了三千七百年—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迫,而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你选错了,你付出了代价,你和你的女儿都付出了代价。现在你只想见她一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李锦看着他,白锦在他心脏旁边好像也动了动,连崔钰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
孟婆沉默了很久。
忘川河的水面开始波动了,不是风吹的,而是河水本身的“情绪”在变化。黑色的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击在河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你比你的前世更了解我。”孟婆说。
“因为你比你表现出来的更容易了解,”林北辰说,“你做了很多错事。你差点毁了地府,差点毁了六道轮回,差点毁了你女儿的一生。但你也是一个在忘川河底被封印了三千七百年的女人,一个人待了这么久,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后悔。”
李锦走到了林北辰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林北辰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李锦说,“他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三天之后,忘川封印自然松动,他会进入封印内部。不是为了解开封印,不是为了利用你的力量,而是为了告诉你—三千七百年过去了,你的女儿还活着,她很好,她一直在等你跟她说那句‘对不起’。”
林北辰没有纠正李锦的话。因为她说得对。
他不是来解开封印的,他是来传话的。“你女儿还活着,她很好,她一直在等你跟她说对不起。”这句话不是他替白锦说的,而是白锦自己说的。在她的魂魄核心进入他体内、在他心脏旁边沉睡之前的最后一刻,她用最后的意识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说出来的不是“救救我”,而是“告诉我妈,我不恨她”。
林北辰一直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孟婆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而是两滴。一左一右,同时从她的眼眶中滑落,沿着她的脸颊向下流,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完整的、透明的、像是河水凝结成冰的水珠。水珠从她的下巴上滴落,落在忘川河的黑色水面上,溅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光点。光点在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将黑色的河水照得通透。
孟婆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在,但表情变了。不是愧疚,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林北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但在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与亲人重逢的人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期待。
“三天后,”孟婆说,“我等你。”
忘川河的景象开始模糊,河岸在消散,孟婆的身影在变淡,黑色的河水在褪色。李锦的意识在将林北辰“推”出去,因为能量屏蔽层的建立已经完成了,他已经不再需要停留在她的意识深处了。
林北辰的身体开始上升。
上升的过程中,他低头看着逐渐远去的忘川河畔,看着孟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上。
在他的心脏旁边,白锦沉睡的魂魄核心微微亮了一下。
是金色的光。
和判官笔一样的、和阎罗殿一样的、和他前世今生所有重要时刻都会出现的、属于秦广王林渊也属于法医林北辰的金色。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