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路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像被人揭下来扔掉了,换上了一副客客气气的表情。
他拱手行了个礼:“我叫曹茂,字子陵,这处宅子是我的地方,蔡大家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蔡琰愣了一瞬,随即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是——丞相府里那个逆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曹茂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逆子这个称呼,他听着倒觉得挺有意思。
眼前这个女子能在慌乱中这么快冷静下来,光这一点就配得上才女的名声。
蔡琰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睑,像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曹茂的眼睛。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盯着面前这个少年,忽然笑了:“原来你方才本不是见色起意,是想借我这张脸,去打曹丕的脸。”
曹茂没有否认。
他记得曹丕曾对蔡琰表露过心思,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一句,就记到了现在。
眼前这个女人足够聪明,他不过是把一颗棋子摆到了该摆的位置上。
“难怪你能猜到。”
他语调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心想史书上那句“文姬辨琴”
果然不是虚传。
后被写入典籍的女人,总归有她过人的地方。
“我已经踏进你这扇门了,你打算拿我怎样?”
蔡琰的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是眼尾还带着一丝沉下去的警惕。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会我?”
曹茂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犯不着对个弱女子动粗。
你只需要住在这里,别的事不用心。
缺什么找管家,闷了可以帮我料理些杂事,**那边的账目也能交给你打理。
唯一的一条规矩——这扇大门你迈不出去。”
蔡琰的眉头微微一拧:“难道我就要一辈子困在你这里?没名没分地耗着?”
她不是寻常女子,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该争的东西她不会退让。
曹茂语气笃定:“一年。
一年之后你若还想走,我亲自送你出城。
这一年里我不会碰你一指头,也不会做任何逾矩的事。
但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清楚——一年后你走可以,嫁给曹丕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空气安静了几息。
蔡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分辨这个十四五岁少年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打算。
她说不上自己信不信他,面前这人是曹膝下那个声名狼藉的逆子,可他的话却说得这般滴水不漏。
曹茂看出她眼底的犹疑,没再多解释,直接抬起右手:“我曹茂对天起誓,今所言一字不虚。
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蔡琰口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的毒誓,不是谁都能随口发的。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好,既然你已立誓,我便在这里住一年。
希望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曹茂闻言一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我这就让管家给你收拾院子。”
他走得脆利落,可落在蔡琰眼里,却像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皱着眉,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蔡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指尖在木纹桌面上轻轻叩击。
那个男人说要为她准备住处时,她心里浮起一层薄冰般的凉意。
他终究不信她。
所谓房间,怕是要掘地三尺,四壁围铁,把她困成笼中鸟。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带着轻快的节奏。
曹茂推门而入,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像刚从集市上捡了宝的孩童。”来,”
他伸手做了个“请”
的姿势,“带你去瞧个地方。”
蔡琰跟在后面,脚步拖沓。
走过三道回廊时,她瞥见墙角爬满的青苔——连这都长得这般自在。
可笑,自己竟要去见识一座监牢。
院门在眼前缓缓推开。
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撞进鼻腔,蔡琰眨眨眼。
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树,叶缝间漏下碎金般的光。
院**有口石井,井沿雕着莲纹,水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不是牢房。
她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
曹茂已经走到房门前,推开雕花木门,回头看她:“进来看看?里头还有好东西。”
蔡琰迈过门槛时,脚底触到软绵绵的东西——是地毯,织着暗纹的蜀锦地毯。
房间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不浓不淡,恰似雨后的山谷。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光线透过纱窗给它们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她以为会看到铁链、脚镣、烙铁,或者至少是阴冷湿的石壁。
可眼前这一切,像从画里裁下来的一段生活。
“这些……都是给我的?”
蔡琰的声音有些发涩。
曹茂站在窗边,背影逆着光。”嗯,床褥是新棉絮的,柜子里有几套换洗衣裳。
要是缺什么,随时找管家说。”
蔡琰环视四周。
梳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镜面映出自己微红的脸。
她伸手碰了碰桌上的一个瓷瓶——冰凉滑润,瓶身描着缠枝莲纹。
这东西她在洛阳时见过,是西域进贡的物件。
心头的戒备像雪遇春阳,无声无息地融化。
她垂下眼睫,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
三后,天刚蒙蒙亮。
曹茂系好腰带,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今的讨伐大会,他不能迟到。
曹已经吩咐过了,辰时三刻,献帝的太极殿上,各路人马都要到场。
他到正堂时,曹正喝着粥。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朴得不像个丞相。
“父亲。”
曹茂躬身行礼。
曹抬眼看他:“衣裳穿得齐整。
走吧,马车在外头。”
一路上,马蹄声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
曹茂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他知道,今天这出戏关乎他将来的前程。
能不能领兵去征讨袁术,能不能在曹麾下站稳脚跟,全看这一场。
太极殿上,群臣分列两班。
献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得像张宣纸,眼神飘忽不定,似乎身子在这儿,魂儿早飞走了。
先是文官们轮番上阵,对着袁术一通批判。
左一个“僭越”
,右一个“叛逆”
,说袁术称帝是“自绝于天下,天地不容”
。
从袁术的祖宗八代骂到他的子嗣,从人品骂到政绩,仿佛袁术活着就是全天下的耻辱。
曹茂站在武将队列里,听着听着,差点笑出声。
这帮文人骂人的功夫,真是一绝。
袁术不过是自己戴了顶皇冠,被他们这么一说,简直成了十恶不赦的魔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烧了宗庙、了皇帝。
文官们骂痛快了,曹才缓步出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诏书,展开来读。
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却不带多少感情。
“今袁术逆天称帝,天下共讨之。
朕命丞相曹为讨逆大都督,统领各路人马,共诛此贼。”
诏书念完,殿上静了一瞬。
曹茂看着四周那些官员的脸色——有的低头,有的闭眼,有的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诏书也就走个过场。
天下诸侯,哪个真听献帝的?袁绍要是想打袁术,自己早就出兵了,还用得着等一纸诏书?
这群人最擅长的,就是口头支持。
嘴上喊着“讨逆”
,私下里一兵一卒都不肯动。
等打了胜仗,他们倒头来摘果子;要是输了,他们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
散会后,曹没多留。
带着谋士和将领,直接回了丞相府。
偏厅里,地图铺在长桌上。
曹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有何高见?”
郭嘉第一个站出来,拱了拱手:“主公,眼下不必着急。
探子来报,孙策已经起兵讨伐袁术了。
咱们可以等上一等,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兵也不迟。”
曹茂站在角落,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的红点。
他知道郭嘉说得有理,可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袁术那封称帝的告示一出,孙策的案头就多了一卷新地图。
从前他得窝在袁术的羽翼下讨生活,现在好了,刀刃一转,连理由都不用找,打袁术简直天经地义——名分和疆土,两手捏得满满当当。
曹**盏搁下,嘴角的弧度没散去:“前几天我已经派人给陈登父子递了话,让他们在吕布和袁术之间多拨弄几回火星子,让那两人先咬起来。”
荀彧接着他的话头补了一句:“袁术这人,骨头里全是骄横,若是吕布当面给他难堪,他咽不下那口气,必定点兵往那边压过去。”
曹点点头,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那我们眼下只需搬个凳子,看那两只老虎互相撕咬就行了。”
“令君,辛苦了。”
曹的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满意地端起酒碗。
席面很快就摆开了。
曹吩咐厨下加了几道硬菜,府里的大小孩子全被唤了过来,连一些女眷也没避讳,笑闹声挤满了院落。
这场合要是不热闹,那就不叫曹家了。
曹茂当然不会错过。
他早就回府把蔡琰接了过来。
他抢回来的这个小娘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怯意,可那模样实在出挑,不带来给人瞧瞧,岂不是白费了费的那番心思?说白了,曹茂就是想当着曹丕的面,把这刺扎进去。
这年头对女子没那么死板,街上抛头露面的女人不少,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蔡琰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她和曹丕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原本像丝线一样缠着,可偏偏是曹茂这个外人嘴里的逆子,把她截回了府里。
一开始她确实恨,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恨那双手不净的纨绔子弟。
可这几天下来,她的心思像被风翻动的书页,翻过一页,就不是原来的那页了。
街上那些人骂曹茂是浪荡子、是败家子,可她眼睛看见的,跟那些闲话里说的压不是同一个人。
他对她殷勤得不像话,却又不过界——头一夜,她捏紧了衣裳角,等着那扇门被人推开,可脚步声停在门外,再没往前挪一步。
往后几天,但凡她皱眉的事,他绝不强求,就连洗帕子、摆茶具这样的小事,他也要先问一声“你觉着放哪儿合适”
,得了她的点头才动手。
跟那些她以前见过的、下巴扬得老高的贵族公子比起来,这个曹茂,完全换了副底子。
指尖触到木簪时,蔡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天,她从未觉得这间屋子是牢笼。
清晨侍从端来的粥永远温得刚好,窗外种着她叫不上名字的花,夜里有人在她睡熟后轻手轻脚添炭火。
这些细碎到几乎被忽略的照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清醒。
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父亲书房里那些名士,目光扫过她时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砚台——好看,有用,但终究是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