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妈被封印的那一刻，余明还没意识到后果。
直到他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才发现整栋嘉嘉大厦的外墙像是被浓硫酸泼过——斑驳陆离，大片大片的墙皮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四五楼的窗户碎了好几扇，玻璃碴子洒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楼下停着的几辆车更惨。车顶凹进去一块一块的，漆面全是细密的裂纹，警报器还在响，此起彼伏，跟交响乐似的。
围了一圈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披着外套，对着楼上指指点点。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喊物业，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九十年代末，能用得起手机的都是有钱人。
余明正要下去看看，突然发现不对劲。
一道青色的光幕笼罩着大厦主楼，像一口倒扣的大锅，从五楼一直罩到地面。光幕很薄，几近透明，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把大部分溅射的怨气碎片挡在外面。
怨气碎片落在光幕上，滋滋作响，像水滴进热油，然后被一点点消融。
“那是……”余明眯起眼睛。
光幕中心，一个穿着青色短裙的女孩站在大厦门口。她双手结印，举过头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咬着牙，拼命维持着护罩，不让怨气伤到围观的人群。
小青。
白素素的妹妹，青蛇妖，修行了八百年。
余明心里一动。
他转身看了看旁边的况复生——小鬼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复生，帮我拿一下这个。”余明把外套脱下来塞给他。
况复生还没反应过来，余明已经翻过栏杆，纵身一跃，直接从七楼天台跳了下去。
“喂！”况复生吓了一跳，扒着栏杆往下喊，“你疯了——！”
话音未落，余明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像猫一样调整姿势。下坠的速度很快，夜风呼呼地灌进耳朵，但他体内的气疯狂运转，让他在空中保持了平衡。
三楼外墙有个空调外机。
余明一脚踩上去，膝盖微曲卸掉冲力，然后借力再一个纵跃——
轻轻落在小青身边。
小青吓了一跳，差点维持不住手印。她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
余明拍拍裤子，冲她笑了笑：“抄近道。”
小青：“……”
她没再说话，专心维持护罩。但护罩被怨气碎片冲击得摇摇欲坠，青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她额头的汗珠越聚越多。
余明伸手，按在光幕上。
体内的气缓缓外放，融入小青的青色光幕。
那股气温热、蓬勃，带着生命的气息，和小青的妖气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小溪汇入同一条河流。
光幕瞬间稳定下来。
小青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好奇。她的眼睛是浅青色的，瞳孔微微竖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那是蛇类的特征，化形之后还保留着一点本相。
“你是谁？”她问。
“余明。叮当姐酒吧的，暂住。”余明笑了笑，手上继续输出气，“你的妖气很有意思，和我的气不太一样。”
小青没再追问，专心维持护罩。
有了余明的气加入，光幕稳定了许多。怨气碎片落在上面，直接被弹开，落在旁边的地上，滋滋几声响，然后消散。
楼下的人群还在围观，但已经有警察赶来疏散。几个穿制服的挥舞着警棍，把看热闹的往远处赶。有人不乐意，嚷嚷着“我住这儿凭什么不让进”，被警察吼了几句，骂骂咧咧地走了。
片刻后，怨气终于散尽。
小青这才松了口气，收回妖力。她身体晃了晃，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脯剧烈起伏。
余明从兜里掏出一瓶水——刚才从天台下来时顺手拿的——递给她。
“辛苦了。”
小青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直到喝完大半瓶，才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嘴。
然后她转头，上下打量余明。
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身上的气……”她歪着头，浅青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好奇怪。不是妖气，也不是法力。但和我的妖气有点像。”
余明心中一动。
他想起系统说过，赛亚人血脉和族同源。而妖怪的妖气，也是天地灵气的一种变体，修行千年才能凝聚成形。或许两者之间，真有什么共通之处。
“你的妖气是怎么修炼的？”他问。
小青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你想学？”
“想了解一下。”余明说，“我觉得我的气和你的妖气可能有某种联系。不是要学，是……对比一下。”
小青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靠着墙，慢慢说：“妖气嘛，就是吸收月华之力，积月累。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吐纳，把月华吸进体内，炼化成自己的妖力。我们蛇妖修行千年，才能化形。”
她顿了顿，补充道：“姐姐比我早两百年化形。她天赋好，我笨，多花了两百年。”
余明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的气是靠系统激活的，平时运转靠的是体内的赛亚人血脉，不需要刻意修炼。但听了小青的话，他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
都是能量。妖气是月华炼化而成，他的气是血脉自带。来源不同，本质相似。
“你呢？”小青反问，“你这一身气怎么来的？”
余明苦笑：“天生的。具体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我血脉有点特殊。”
“天生的？”小青眼睛瞪大了一点，“天生就有这么强的气？你是什么妖怪转世吗？”
“不是妖怪。”余明摇头，“是人。”
小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竖瞳也跟着缩了缩，竟然有点可爱。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不像那些道士，见了妖怪就打打。刚才帮我护楼，也没问我是谁，就直接伸手了。”
余明耸肩：“妖怪怎么了？妖怪也有好有坏，人也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
小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这话。”她说，“我爱听。”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青色短裙下面是一双笔直的腿，光着脚，踩在地上。她看着余明，认真地说：
“我叫小青。白素贞……哦不，白素素，是我姐姐。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余明伸出手。
“交个朋友？”
小青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伸手，握住。
她的手微凉，带着蛇类特有的温度，但握得很用力。
“朋友。”她认真地说。
余明笑了。
远处，嘉嘉大厦门口，马小玲站在台阶上，看着这边。
她眉头微皱，双手抱，目光在余明和小青之间来回扫。旁边王珍珍探出脑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掩嘴笑。
“那个余明，好像跟谁都能处得很好。”王珍珍小声说。
马小玲哼了一声。
“花心大萝卜。”
王珍珍笑得更厉害了：“你吃醋了？”
“谁吃醋！”马小玲脸一红，转身就走，马尾在夜风里甩了甩。
王珍珍笑着跟上去，回头又看了余明一眼。
天台上，况复生趴在栏杆上，把下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老气横秋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
然后他抱着余明的外套，晃晃悠悠地往楼下走。
楼下，余明和小青还站在原地。
小青收回手，抬头看了看大厦外墙。青色的光幕已经完全消散，露出斑驳的墙体。
“我姐在楼里？”她问。
余明点点头：“应该在。她平时……待在后院那棵老槐树那儿。”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是不肯走？”她轻声问。
余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青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八百年了。她等那个人，等了八百年。我劝过她，没用。她就是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转头看向余明。
“你说，值得吗？”
余明想了想，认真地说：“她觉得值得，就值得。”
小青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又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转身，朝大厦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余明挥挥手。
“有空来找我玩。我就住三楼，和姐姐一起。”
余明点头：“好。”
小青消失在楼梯口。
余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若有所思。
妖气。
月华。
修行千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输出气时的温热感。
和小青的妖气比起来，他的气更热，更烈，更像……太阳。
他想起系统说过的话：赛亚人血脉，族同源。
族是上一劫文明创造的完美种族，目的是对抗命运。他们能吸收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将臣睡了万年，醒来还是天下无敌。
如果他的气和族同源，那是不是意味着……
“喂！”
况复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明回头，看到小鬼抱着他的外套，一脸不满地走过来。
“你跳楼倒是爽了，我帮你拿衣服爬了七层楼！”况复生把外套扔给他，“累死我了！”
余明接过外套，笑了：“谢了，小鬼。”
“别叫我小鬼。”况复生翻个白眼，“我比你大。”
余明穿好外套，拍拍他的头。
况复生躲开，瞪他。
余明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一起往回走。
路过嘉嘉大厦门口时，余明抬头看了看三楼某个窗户。
窗帘动了动，像是有人躲在后面看他。
余明嘴角勾起一抹笑。
走吧。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