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子时。
嘉嘉大厦天台。
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月亮被云遮住,只露出半边脸,惨白的光洒下来,照着天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七盏长明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摆着,火苗幽幽地跳;地上用朱砂画了复杂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香炉里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被风吹散。
求叔站在法阵中央,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马小玲站在阵边,手里捏着那张封印符,神情紧绷。况天佑守在楼梯口,双手兜,看似随意,但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余明和况复生站在旁边掠阵。
“开始了。”求叔睁开眼,冲马小玲点头。
马小玲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封印符亮起金光,轻轻颤动。然后她把符往空中一抛——
黑气从符中涌出。
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墨汁滴进清水,瞬间弥漫整个天台。暗红色的怨气翻涌着,带着腐烂的味道和刺骨的寒意。平妈的身影在黑雾中凝聚,血红的眼睛扫过众人,发出凄厉的尖啸。
“还我命来——!”
马小玲双手一挥,八道符咒飞向四周,钉在天台边缘。符咒亮起金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封印结界。平妈被困在里面,疯狂冲撞结界,每一次撞击都让金光剧烈闪烁。
求叔盘腿坐下,开始念经。古老的咒语在夜空中回荡,但平妈的怨气太强,经文只能勉强压制,无法净化。
余明闭上眼睛。
气感知全力运转。
周围的世界变得透明。他能“看”到求叔身上淡淡的金光,那是多年修行的法力;能“看”到马小玲体内流转的灵力,像一条发光的小溪;能“看”到况天佑身上那股冰冷强大的气息,二代僵尸的尸气。
然后他看向平妈。
怨气核心是一团扭曲的黑雾,浓得化不开。黑雾中心,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平妈生前的模样——满脸皱纹,眼神怨毒,像所有的不甘和执念都凝成了实体。
但诡异的是,那团黑雾中还有另一个微弱的光点。
很小,很淡,像风中残烛。
那个光点在黑雾中挣扎,被怨气缠绕,一点点被侵蚀,被消化。
PIPI的残魂。
余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PIPI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消散。她被平妈的怨气困住了,在一点点被吞噬。
“平妈!”余明上前一步,大声喊道。
平妈的怨灵转向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
“你害死了PIPI,还不够吗?”余明指着那团黑雾,“她的魂魄还在你体内!你困着她什么?让她走!”
平妈的怨灵剧烈颤抖。
黑雾中传来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她……她抢走了我儿子……她该死……”
“阿平是你儿子,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余明厉声道,“你用爱绑架了他一辈子!从小到大,你替他做所有的决定,从不问他想要什么。他交什么朋友,你管;他喜欢谁,你管;他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全管!”
平妈的怨气剧烈波动。
“你以为这是爱?”余明往前走了一步,“这是控制!你把儿子当成自己的附属品,让他活在你的阴影里,喘不过气来。他这辈子,有哪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黑雾翻涌,平妈的身影在其中扭曲。
“PIPI喜欢他,他也喜欢PIPI。”余明的声音沉下来,“那是他第一次真心想为自己活一次。结果呢?你了她。”
平妈的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叫声里带着愤怒,带着痛苦,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就在这时,楼梯口的门被猛地撞开。
阿平跌跌撞撞地冲上天台。
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整个人像丢了魂。他扑通一声跪在结界外,双手撑着地,浑身发抖。
“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平妈的怨灵一颤。黑雾中那双血红的眼睛转向他,怨气翻涌的速度慢了下来。
“妈……”阿平抬起头,泪流满面,“够了……放手吧……”
平妈的怨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平哭着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从小到大,你供我吃供我穿,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知道你辛苦,知道你为我付出了一切。可是……”
他哽咽了一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可是妈,我好累。”
这句话说出来,阿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伏在地上痛哭。
“我真的好累。从小到大,你替我做所有的决定。我穿什么衣服,你说了算;我交什么朋友,你说了算;我找什么工作,你说了算。我不敢喜欢谁,因为怕你不高兴;我不敢想自己想要什么,因为想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得听你的。”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团黑雾。
“PIPI是我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孩。她对我好,不嫌弃我,不嫌弃你。我想和她在一起,想娶她,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可是妈……你了她。”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平妈的怨灵剧烈颤抖。黑雾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平妈生前的模样——一个满脸皱纹、眼神疲惫的老太太。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水。
“阿平……”她的声音很轻,不再是怨灵的嘶哑,而是生前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妈错了……”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
但手穿过他的身体,只触到一片虚无。
阿平抬头,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妈!”他喊,声音撕裂。
平妈的身影越来越淡。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悔恨和不舍。
“阿平,好好活着。”她轻声说,“替妈活着,也替PIPI活着。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夜空中。
同一时刻,PIPI的残魂从黑雾中脱离出来。
那是一道柔和的光,很淡,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光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回头看了阿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淡淡的哀伤。
然后她化作光点,升上夜空,消失不见。
马小玲收回神龙,眼眶微红。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
阿平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余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天台,长明灯的火焰轻轻跳动。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
求叔站起来,拍拍膝盖,叹了口气。
“结束了。”
况天佑从楼梯口走过来,看了看阿平,又看了看余明。他没说话,只是把阿平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阿平泪眼模糊地站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余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节哀。”
阿平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余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你害死的。是你妈害死的。但她已经走了,也认错了。你以后……好好活着。替你妈,也替PIPI。”
阿平怔怔地看着他,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收拾东西,下了天台。
余明走在最后。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的街道。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远处的霓虹灯牌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把夜色染得五颜六色。
PIPI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她笑着点头,说“知道啦,谢谢关心”。她提着水果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躺在地上,脸色青灰,橘子滚了一地。
还有她消散前的那道目光。
没有怨恨,只有哀伤。
余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他想起穿越前看原著的时候,只觉得PIPI是个悲剧角色,死得可惜。但真正经历这一切,他才明白——
每一个生命都是鲜活的。
每一个死亡都是真实的痛。
“喂。”
况复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明回头,看到小鬼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求叔让下去喝茶。”况复生说,“别站着了,风大。”
余明点点头,走过去接过外套。
两人一起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余明突然停下。
况复生回头看他:“怎么了?”
余明摇摇头:“没事。”
他继续往下走。
但心里,有刺扎在那儿。
PIPI的目光,平妈的眼泪,阿平的哭声。
这些东西,他忘不掉。
也不想忘。
求叔的医馆里,灯亮着。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人面前一杯热茶。求叔坐在柜台后面,抽着烟斗,烟雾袅袅上升。马小玲靠在椅子上,捧着茶杯,难得安静。况天佑坐在门口,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看着外面发呆。况复生趴在柜台上,小口小口地喝茶。
余明坐在马小玲旁边,默默喝茶。
茶是苦的,但喝下去,心里暖和了一点。
求叔吐出一口烟,开口说:“平妈的事,算是了结了。但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他扫了众人一眼,缓缓说:“人心中的执念,有时候比妖怪还可怕。”
没人说话。
况复生趴在柜台上,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别想了。”他拍拍余明的腿,“人死不能复生。想再多也没用。”
余明低头看他,苦笑:“你个小鬼,说话倒挺老成。”
况复生翻个白眼:“我活了六十多年了。”
余明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啊,这个世界,有太多他需要适应和学习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霓虹灯牌闪烁。
PIPI,走好。
我会记住这个教训。
以后,更努力地守护该守护的人。
马小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余明的杯子里添满。
余明抬头看她。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药柜。
余明嘴角弯了弯。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满地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