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斯年: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巴塞罗那了。不在,不是走了的意思——我是说,我可能已经不在任何你能找到的地方了。
写这封信之前,我刚从医院回来。今天北京没有霾,天很蓝,蓝得有点像地中海。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那棵银杏树发呆,忽然就想起了你。想起你在咖啡馆里被我泼了一脸咖啡之后还问我有没有事,想起你在秘密花园里给我切柠檬,想起你在烟花绽放的时候没有看烟花而是看我。这些画面我每天都会翻出来想几遍,像翻一本已经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起了毛边,但我还是舍不得放下。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要瞒着你。我想过很多种答案,但每一种都不够好。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种是——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想让你看到我掉光头发、瘦得脱相、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样子。喜欢你带我去看过的每一个巴塞罗那的角落,喜欢你在烟花下的侧脸,喜欢你帮我擦掉下巴上面粉时指尖的温度。我不想让你眼里那个穿墨绿色裙子站在泳池边的苏云,变成病房里浑身满管子的陌生人。
所以我跑了。跑回北京,一个人化疗,一个人吐,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但后来发现,我对你做了最残忍的事——我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会在蒙锥克山上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的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会让你握着我的手,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
但是没有如果了。
所以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一声谢谢。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递过来的手帕,谢谢你在每一个我没说冷的时候就把毯子披到我肩上,谢谢你记得我喜欢热巧克力胜过咖啡,世界各地的风景很多——但对我来说,最好的风景已经在你灰蓝色的眼睛里了。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有一个决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拖着行李箱走进兰布拉大道那家咖啡馆,把一杯滚烫的美式泼在你脸上。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我会泼得再准一点,这样你就能早一秒抬头看我。我们之间能再多出很多个“一秒”。
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叶正在落。金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一场没有雨的暴雨。北京的秋天很短,短到来不及把每一片叶子都看完。就像我和你,来不及把每一个想去的角落走完。但没关系——我没看完的那些叶子,会在明年春天重新长出来。我没走完的那些路,总有一天会被你带着我的名字一起走下去。
所以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不是“对不起”,也不是“忘了我”。而是——请好好活着。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看看,去吃那些我没尝过的味道。如果哪天你在街角闻到一阵没有来由的柠檬香,或者在橘子花开的季节忽然想笑,那就是我在跟你说——嘿,我很好。你也要好。
陆斯年,我的人生很短,但你把它拉得很长很长。
再见了,我欠了不止一件衬衫的人。这一世我先走一步,来生再还你。
苏云
留于北京银杏叶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