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中考放榜。
青石村没有网络,查分要去镇上。顾山河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心里有事。他翻了个身准备起床,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三轮摩托突突突的声音,是轿车——低沉的、平稳的,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细密的嘎吱声。这种声音在青石村太罕见了。
敲门声响起。顾山河套上拖鞋走出堂屋,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没翻完的青菜叶。
院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三个人。最前面是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举着收音话筒。
“是顾山河同学家吗?我是县教育局局长,方远志。”他伸出手来,握得用力,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你是全省第一。总分全省第一。”
愣在了门槛上。她的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下又擦一下,指腹在粗布上来回蹭,忘了放下来。
“山河?”她叫他,声音发抖,“他说的……是真的?”
方远志已经跨过门槛,亲自把打印出来的成绩单递到手里。成绩单最下面一行加粗加大的黑字——全省排名:1。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不认识太多字,但她认识“1”。她把成绩单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在“1”字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沿着数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走进堂屋,打开那张老旧的三屉桌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三,每一本都在。书皮全是用旧挂历纸包的,牡丹花、桂林山水、福娃,不同年份的挂历纸颜色深浅不一。她翻开一本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课本,书皮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铅笔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山河刚学写字时写的,铅笔印子已经模糊了。她又翻开数学课本,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字越往后越工整。
摄像机打开了。对着镜头,嘴唇在发抖:“他从小学就用这些旧书……别人家的孩子有新课本,他没有。别人家的孩子爹妈在身边,他也没有。我老了,不中用了,是他照顾我,给我做饭、劈柴、背我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流下来。边哭边把那摞旧课本抱在怀里,书脊抵着口。她最后几乎不是对着镜头说的——是低着头,下巴抵在那摞旧课本最上面那本泛黄的封面上,眼泪滴在书皮上,把挂历纸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斑。
方远志在旁边摘下眼镜擦了擦。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攥在自己手心里,没递出去。
顾山河走上前,从手里接过那摞旧课本,放在桌上,然后握住的手。
“,是你撑住了我。没有你,我什么都考不出来。”他看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拖累我。你是我的。那个全省第一,有一半是我的。”
院落里安静了。张婶站在桂花树下,一手扶着树,一手搁在自己口,没说话,只是用手掌在眼角按了一下。老赵从院门口探头往里看,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帽檐被他揉得变了形——他今天没有喝酒,站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顶揉皱的草帽用力按回自己头上。刘婶挎着菜篮子站在老赵身后,篮子歪着,里面的豆角滚出来两掉在地上,她没弯腰捡,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淌下来。张叔不知什么时候从偏房工地走了过来,手上还沾着水泥灰,站在人群最外围,双臂抱在前,一句话没说。
方远志把眼镜重新戴上,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大红色的封皮,省教育厅的印。保送省实验中学理科实验班。他把文件递到顾山河手里:“这是你应得的。”
当天傍晚,省台的新闻采访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记者是个短头发的年轻女人,她让站在堂屋门口,背后是那面贴满旧奖状的土墙。顾山河陪在身边。录像的红灯亮起时,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的手。
当晚,这段视频在省台新闻栏目播出。网络播放量一夜破两千万。评论区前半段是“泪目”“破防”“别哭了”,中段开始恶意评论冒出来——“作秀”“哭穷骗流量”“农村教育资源那么差怎么可能考全省第一”“留守儿童能考全省第一你敢信”。
面板弹出一条从未见过的提示:
【检测到远程来源负面情绪:嫉妒×874、怀疑×236、嘲讽×151。是否批量吸收?】
顾山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翻了几条评论。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嘴角反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吸收。全部。”
数据洪流从全省各个角落涌入。嫉妒最烫,像滚油锅底炸开的泡;怀疑最难分解,像无数极细的鱼刺卡在能量流的缝隙里;嘲讽被压缩成高密度能量块。一千多份情绪被逐层分解、转化、归档。他的身体微微发热,手心出汗,汗珠在夜风里很快被吹。
【远程吸收功能已激活。感知:10.5→12.8。智力:4.7→7.5。记忆力连带增长0.6。敏捷连带增长0.3。】
他关掉面板,抬起头。满天繁星。月光落在院墙外那堆劈好的柴火上,截面一律朝外,整整齐齐。灶房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已经睡下。那摞旧课本还搁在堂屋桌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挂历纸上,眼泪洇出的深色圆斑已经了。
他把那摞课本重新摞好,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里除了课本,还有六样东西:一小袋没舍得喝的芝麻糊,包装袋上的保质期印是去年三月;一件补了又补的旧校服,袖口的毛边被用蓝布重新裹了一道;一叠用橡皮筋扎紧的信——每封都是他爸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从歪斜到稍工整,跨越了好几年;一把劈柴刀的断柄,刀刃早就崩了口;一颗冰糖,用塑料袋单独包着;一条麻布绳,搓得粗粗细细,有几段磨得快断了又接起来。
他把抽屉关上。然后把保送通知书夹进课本里初一那年夹着满分成绩单的那一页,放在那封信和那只手套旁边。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石墩上坐下来。晚风从青石河方向吹过来,穿过稻田,穿过村口大槐树的枝丫。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章那条被自己吸净的青石河,想起灶房里被烟熏红的眼角,想起麻布绳勒在肩膀上的粗粝感,想起冰糖在舌尖化开的甜。
他在这个石墩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晚风停了又起。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堂屋。
明天,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