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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播出后第三天,省台派出了完整摄制组。

带队的是新闻部专题组组长刘编导。他提前一天踩过点,在村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顾山河所有能搜到的资料都看过了,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不要煽情,只要真实。”

摄制组一共五个人。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刘编导第一个跳下车。他站在槐树底下环顾四周——泥巴路、土坯房、墙角堆着的柴火垛、几只趴在路中间的土狗。青石村比他想象的更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第一幕定在大槐树下。

刘编导把顾山河带到槐树下,让他靠在树上。“不要看镜头,看远方。就当是自己在发呆。”摄像师在五米外架好机器,挑杆话筒从树枝间伸下来。

“你有什么话想对远在广东的父母说?”

顾山河沉默了片刻。树皮的纹理硌着他的后背,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那封信——信纸边缘的毛茬,涂改液盖掉又重写的地址,汗滴洇开的字迹,最后那个戳穿了纸背的捺笔。

“爸妈,我考了全省第一。”

他顿了一下。摄像师的指尖在变焦环上轻轻转了一点点。

“你们在广东要好好吃饭。我爸在信里写对不起,不用再说对不起了。你们不用对不起我。你们在外面十六年,该回家的不是你们,是我。我会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接你们回来。”

刘编导在监视器后面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他右手握着监听耳机的线,左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捏紧又松开。

第二幕在教室。

顾山河坐在他以前的位置上。前排的座位空着,林思雨的课桌已经搬走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课桌的边角——那道用小刀刻的字还在。“走出去”。三个字,刻痕不深但笔直。

“为什么要刻这三个字?”

“初一刚转过来那年刻的。那时候刚从村里的教学点转到镇上,跟不上,别人笑我土,笑我瘦,笑我书本是旧的。每天放学路上经过那棵槐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一遍——从这里走出去。”他的语气很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现在我不需要刻字提醒自己了。这三个字已经长在肉里了。”

第三幕在家门口。

这一幕是刘编导临时加的。早晨摄制组到的时候,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她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豆角。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顾山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脚边,然后自然而然蹲在她旁边,拿起一豆角开始择。

两个人没有对话,也不需要对话。镜头里,祖孙俩的手靠得很近。择豆角,他掰老筋。搪瓷盆里的豆角越堆越高。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先哼了一句什么,极轻,被蝉鸣盖住了大半,她也跟着嗯了一声。两个声音不在一个调上,但在那个安静的上午听来,却刚刚好。

“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让住上不漏雨的房子。让我爸妈回来的时候,不用再说对不起。”顾山河说这话时没有看镜头,他正把一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手指上沾着豆角的汁水和一点点泥土。他站起来,把手上的豆角汁在裤子上蹭了蹭。摄像机跟着他往灶房方向拍,他一弯腰进了灶房门,片刻后端出来一个搪瓷脸盆。

“每天早上只来一个小时的水。错过了就得下河打水。我以前天天去青石河打水,后来那条河被污染了——水面上的油光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出来的油污,是那种很淡的七彩纹路。以后等我毕业了,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那条河变清。不是指望别人,我自己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不是承诺,不是目标,只是一个陈述。

这段录制完成时刘编导没有配画外音。后期在省台播出时也完全没有加任何旁白。只有祖孙俩择豆角的背影、满盆翠绿的豆角、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的暖黄色光线,以及顾山河关于河水的最后那段话。这一段后来成为整期节目收视率最高的两分钟。节目播出当晚,省教育厅官微转发了这期专题片,配文只有一个词:“值得看。”第二天省扶贫办派人到青石村调研,三天后县里批了专项款重修青石村到镇上的公路。

与此同时,网络恶意也迎来了第二波高。

有人在专业论坛上写长文“复盘”顾山河的中考成绩,声称通过数据分析发现他的理综分数“不合理分布”——化学推断题得分率超越了全省顶尖私立学校考生的最高水平,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引用了高中竞赛才涉及的概念。文章底下附了几张数据表格,看起来有理有据,但大部分数据来源模糊。这些表格在网上被反复引用,很快就变成了“实锤”。

有人扒出了他父母打工的工厂名字,发在评论里——“在东莞某某镇某某工业区,不信自己打电话去问”。甚至有人翻出了几年前青石村被曝光的化工厂排污新闻,把顾山河化学成绩优异的点拼在一起,嘲讽道:“从小喝着被污染的河水长大,还能有这么清晰的逻辑思维?怕不是把吸收的污染物转化成了智商。”

这句话是恶意的,但它离真相太近了。顾山河的视线在这条评论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他把这条评论单独标注,收进面板的数据库——不是记仇,是标记。等将来有人开始系统性调查他的时候,这条评论会是一个有用的回溯起点。

【检测到新型恶意情绪:系统性攻击·含数据造假引发的群体盲从。此类情绪为非自发原始情绪,而是被虚假信息诱导的复合型负面情绪。吸收效率略有下降,但能量密度高于普通嫉妒和质疑。】

【批量吸收完成。感知:15.3→15.7,智力:8.4→8.8,体质:23.7→24.1。累计吸收恶意情绪来源:四位数以上。情绪场感知覆盖范围已扩展至全镇。】

这天晚上他爬上了大槐树最粗的那横枝。小时候他经常爬这棵树——夏天躺在树枝上看云,秋天站在树枝上打枣。他背靠主骑坐在横枝上,脚悬空晃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穿过稻田,穿过山脊线,吹得槐树叶哗啦啦响。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云已经散了大半,星星很亮。

省城在青石村的东边,翻过几座山就到了。省实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了,九月份开学。他从来没去过省城,但他知道那是一座被雾霾笼罩的城市——学校那边每天的空气都有新的污染源,他已经提前做过功课。林思雨给他的那摞打印资料里,除了中考数据和时间轴,还夹了一份省城环保局去年的空气质量年报,封面上用荧光笔标了一行字:“省实验中学周边的PM2.5年均值是全省平均值的2.3倍。”她把数据来源的网址也打印在了页脚。

他当时看到这份年报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给他的资料从来都是和学习直接相关的——分数段分布、各科平均分对比、历年中考题型变化趋势。混进去一份环保局的空气年报,和中考没有半点关系。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放这份东西。她也没有解释。只是后来,每次她把新的学习资料放上他桌角的时候,叠在最下面的总会夹一张新的环保数据——一周一次,连续八周,打印纸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重点数据用黄色荧光笔标好。她把一个她自己都不理解的习惯,变成了他需要的数据。他从没说过谢谢,她把文件放好就转身回到自己位置上。

“省城,我来了。”他在心里说。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双膝微微一弯,身体下蹲半寸就稳住了,几乎没有声响,脚底碾碎了几片槐叶。推开院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云层又合上了,把月亮遮住了一半,但天边还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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