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风学院的白塔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三座尖塔环绕的中央广场上铺满了浅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细密的铜丝——那是用来引导符文能量的导流线,整座广场本身就是一座巨型的炼金检测阵列。天色尚早,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数百名年轻考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的交谈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谢渊站在广场边缘,背靠一刻满符文的石柱,手里拿着一块肉饼慢慢地嚼着。他今天穿了一身净的麻布衣,碎星剑挂在腰间,叠瓦护甲没有带——考试须知上写明了禁止穿戴三级以上的炼金防护装备,他那套护甲虽然是用二阶材料做的,但性能已经近三级,没必要在检测环节招惹多余的麻烦。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抬眼扫了一圈广场上的考生。
站在石柱左侧不远处的是一群穿着考究的年轻人,看衣料和配饰就知道出身不差。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簇拥着一个金发少年,少年腰间挂着一柄镶有四级储能晶核的符文长剑,剑鞘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至少六道附魔纹路。金发少年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向周围人讲解着什么,偶尔用手势比划几下,周围几个考生频频点头。
盘蛇要塞陆家的人,谢渊从剑鞘上的家族纹章认出了他的身份。陆家在盘蛇要塞经营装备生意多年,罗管家跟他签合同时提到过,陆家嫡系这一辈有两个少爷在裂风学院就读,其中小少爷陆子川是今年才入学的。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但让谢渊微微皱眉的不是陆子川本人,而是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猎装,腰间挂着一对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上各嵌着一枚风属性的炼金符文。他的站姿很随意,但谢渊注意到他双脚的重心始终落在脚尖上——这是常年进行高速机动训练的人才有的习惯。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斗气波动比在场绝大多数考生都要凝实,至少是三阶以上的水平。
三阶斗气战士不应该出现在入学考试里。那么这个人要么是随行护卫,要么就是学院内部的人。谢渊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
“喂,你也是来考试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谢渊侧头看去,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个头中等,圆脸上挂着一种自来熟的灿烂笑容,背上背着一面比他上半身还大的圆盾,盾面上刻着几道基础的加固符文,看工艺还算规整。少年的额头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伤疤,但一双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场面却还没被吓退的人才有的眼神。
“程宇,二阶斗气,主修防御系,去年考试挂了一次,”他朝谢渊伸出手,语气爽朗到近乎大大咧咧,“今年攒够了报名费再来,我爹说再考不上就滚去矿场挖矿。你呢哥们,什么路子?”
“散修。”谢渊和他握了一下,程宇的手掌粗糙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盾练出来的。
“散修?那你胆子不小啊!裂风学院的实战考试可不是开玩笑的,去年有个散修被测试傀儡一拳打飞出去,断了三条肋骨,抬走的时候还在吐血。”程宇压低声音,朝陆子川那边努了努嘴,“尤其是今年——你知道今年来了多少硬茬吗?那边那个,陆家小少爷陆子川,二阶上品火属性斗气,据说陆家专门给他配了一柄限量版的符文剑,叫什么‘焰切’,四级火属性附魔,能切开三阶异兽的厚皮。还有他旁边那个矮个子女生,看到没?对,穿白衣服的那个,魏家的大小姐魏清月,二阶风属性,弓术据说在盘蛇要塞年轻一辈里排前三。”
“还有吗?”谢渊问。
“还有——”程宇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更严肃了,“站在最北边柱子下面那个,黑衣服一直不说话的那个。他叫纪川,三阶斗气,你们散修可能没听过他,但在盘蛇要塞的猎兽圈里他名气很大。他爹是猎兽公会的副会长,他自己从十六岁起就跟着猎兽队出城狩猎,据说已经独立猎过一头三阶蛮兽。他入学不是因为考不进来,是猎兽公会专门推荐他来进修元素理论课的,据说是为了冲击四阶斗气做准备。三阶斗气啊哥们,很多学院的助教都只有三阶!”
谢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北边柱子下的黑衣人。纪川身形瘦高,双手抱靠柱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柄被在石头里的冷剑。周围的考生都不自觉地跟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压把他和周遭隔绝了开来。
“你倒是消息灵通。”谢渊收回目光。
“那可不,我来盘蛇要塞都一个月了,功课做足了的。”程宇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一点,“不过嘛,我最关注的还不是他们——你知道今天的主考是谁吗?”
谢渊摇了摇头。
“裂风学院炼金系主任,林若水。四阶巅峰炼金师,专攻符文阵列优化方向,号称‘风眼’,就是眼睛毒得跟鹰一样,什么符文故障都逃不过她的检测。据说她的符文感知精度能达到零点零一毫米级别,在盘蛇要塞炼金圈子里排名前三。而且她特别讨厌关系户——去年有个副会长的儿子拿着推荐函来考试,当场被她在实战环节淘汰了,一点情面都没给。据说那小子走的还是某个城主的门路,照样没用。所以今年这些世家子弟一个比一个老实,谁都不敢太招摇。”
谢渊对这位“林主任”有了一些初步印象。严格、公正、技术过硬,这种人在哪个世界都不多见。
程宇正想继续说话,广场前方的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用一柄极薄的小锤敲在了一块精炼的寒铁上,余韵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
所有考生的交谈声同时停了。
高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炼金师长袍,口的徽章上刻着四颗星和一枚风元素符号。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刚才那声金属撞击声正是她用小锤敲在面前一架符文检测仪上发出的——那检测仪乍看之下像个细长的竖琴,琴身上密布着感知符文,每一条符文丝弦都与考生脚下的广场铜丝阵列相连。
“裂风学院本年度入学考试,现在开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风元素在精准地传递她的声音,“我是主考林若水。考试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基础元素理论笔试,第二阶段实战测试。笔试成绩前两百名进入实战测试,实战测试前五十名获得录取资格。有任何舞弊行为者,终身禁止报考裂风学院。”
她的目光在广场上缓缓扫过,每个被她看到的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像是在给每一件装备做符文检测。
“现在进行斗气等级检测,所有人排成三列,依次通过检测仪。检测结果仅用于考生能力评估和实战分组,不影响笔试资格。听到名字的往前走。”
一个助教模样的年轻人走到检测仪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开始点名。
排队的速度比谢渊预想的要快。检测仪的运作原理很简单——考生将手按在检测台上,注入斗气,仪器就会感应到对应的能量等级和元素属性,并在琴身符文上亮起相应颜色的光芒。谢渊站在队伍中用神识远远地扫了一遍仪器的内部结构,发现这个世界的检测符文只对“斗气”这种特定频率的能量有感应,对灵力完全不设防。
也就是说,这道检测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队伍前面不断传来报数的声音——“陆子川,二阶上品,火属性!”“魏清月,二阶中品,风属性!”“纪川,三阶下品,暗属性!”纪川的名字报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一阵压低的动。三阶斗气在考生中已经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更何况还是极其罕见的暗属性斗气。连高台上的林若水都多看了他一眼,眉心那道竖纹微微加深了几分。
程宇检测出来是二阶下品土属性,他退回队列后朝谢渊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比我去年的一阶上品进步了,今年有戏!”
轮到谢渊时,他走上前将手按在检测台上。检测台是一块冰冷的黑色石板,表面刻着感应符文,手放上去的瞬间会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从石板中探出,扫描受测者的身体。谢渊没有注入任何斗气,也没有调动丹田气旋中的灵力,只是安静地站着。检测仪嗡嗡运转了一阵,琴身上那些负责显示元素属性的感应丝弦没有任何反应。助教皱着眉头重新检查了一遍仪器,又让谢渊换了一只手重新检测,结果还是一样。他抬头看了谢渊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同情,显然是把谢渊当成了那些天生无法修炼斗气的极少数群体,弯腰在林若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若水从高台上走下来,亲自来到检测台前。她的目光在谢渊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指搭在谢渊的手腕上。她的手指极凉,指尖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感知力探入他的经脉——那是炼金师的元素感知力,和神识不同,只能感知到元素和斗气的存在,感知不到灵力。她感知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然后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体内没有斗气,但经脉的状态明显是经过长期修炼的。你修炼的是什么?”
“一种家传的呼吸法,和斗气不太一样。”谢渊说的不算假话——修仙功法的核心确实是呼吸吐纳天地灵气,只是这个世界没有天地灵气罢了。
林若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指,在登记册上写下了一行字。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回高台时留下一句话:“笔试好好考。”
谢渊退回到队列中时,程宇一脸担忧地凑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没有斗气也来考裂风学院?这是来考试的还是来参观的?”
说话的是陆子川。他抱站在几个世家子弟中间,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看样子练了几天呼吸法就觉得能跟斗气比肩了。这种人在家自学不就好了?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身后几个考生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只有纪川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沉默。
谢渊侧头看了陆子川一眼,目光平静如水。这种嘲讽他上辈子听过无数次,每一个最后都收了回去。程宇涨红了脸准备反驳,却被谢渊拍了拍肩膀拦住了——“先考试。”
笔试在广场两侧的考棚中进行。考棚是一排排简易的木制隔间,每间只能容纳一人,桌面上铺着统一发放的答题纸和炭笔,桌角贴着考生的编号。考棚四角各有一颗发着柔和白光的炼金灯具,在桌面投下均匀无影的光斑,棚顶悬挂着一张淡蓝色的禁声符文布,能阻隔外界噪音。
谢渊在自己的隔间中坐下,拆开试卷的封蜡。试卷共三张,十二道题,限时两个时辰。
他扫了一遍题目,第一题是基础概念——简述六元素体系的基本原理及元素之间的相生相克关系。他在脑中调出莫云深教材中的原文,又结合自己在修炼和实战中的实测数据,提笔写下:“六元素体系以地、水、火、风、光、暗为基本构成,其相生相克并非简单的线性克制,而是一种动态的能量频率相互谐调或抵消的复杂关系”。他以六边形图示标注了每一种元素之间的克制比例和相生路径,在暗属性下方又用小字补充了一段关于“无属性斗气与暗属性斗气的本质区别”,指出无属性斗气并非没有元素属性,而是元素频率处于所有属性之间的中性区间,所以能够接受任意属性的附魔。
第二题是计算题——已知某三级火属性符文阵列由十二个主节点和若辅节点构成,主节点每增加一个,阵列总功率提升半成但稳定性下降百分之三,请计算最优节点配比。这道题表面上考的是公式套用,实际上考的是对平衡点的判断——稳定性降到多少的时候,阵列的实战价值会低于理论值。谢渊详细列出了变量和约束条件,分别计算了稳定度与功率的最优平衡点和实战容许的稳定度下限,最终给出了两个不同备选方案。
第三题是材料分析——给出三种异兽材料的元素特性数据,要求考生选择最适合制作火属性符文剑柄的底材,并说明理由。三种材料分别是双尾蝎尾钩粉末、石甲蜥背甲碎片和风翼蝠翼膜。风翼蝠翼膜的风元素亲和性虽然高,但用在火属性剑柄上反而会产生元素扰;石甲蜥背甲土属性过于厚重,握把传导热量会太慢,影响火属性符文的响应速度。他在答卷上逐项分析了三种材料的优缺点,最终选择了看似最不适合的双尾蝎尾钩粉末——理由是蝎尾粉末在高温下会形成微孔结构,微孔能储存额外的火元素并在剑柄受热时缓慢释放,从而在局部形成稳定的高热区。这个结论教材上没有,是他自己在炼器过程中反复测试得出的数据。
他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答完了全部题目。检查两遍后,他将试卷交给监考的助教,走出考棚。
程宇比他早出来一小会儿,正蹲在考棚外的石墩上啃第二张肉饼。他看到谢渊出来,一脸惊讶:“你交卷了?还有一个时辰啊兄弟,你不再检查检查?”
“检查完了。”谢渊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程宇嚼着饼,用一种怀疑人生的眼神看着谢渊,还没等他继续追问,考棚那边又走出一个人来——纪川。两人目光相接了一瞬,纪川面无表情地冲谢渊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到广场边缘的石柱旁继续靠着。
程宇的嘴张开了,手里的饼差点掉在地上:“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跟你点头?”
谢渊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纪川应该是在检测环节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三阶猎兽者的观察力不是那些温室里养出来的世家子弟能比的。
笔试成绩在当下午就公布了,直接贴在广场正前方的公告栏上。谢渊去看榜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榜单用黑色墨水端端正正地写着序号、姓名和分数。纪川排第一,九十六分。谢渊排第二,九十三分。
他和纪川的名字排在第一和第二的位置上,安静地压在陆子川八十七分、魏清月八十五分之上。程宇也通过了笔试,排名不算靠前,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公告栏前人声嘈杂,不断有人垫着脚尖探头找自己的名字。几个站在前排的考生看完榜单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谢渊和纪川的方向,交头接耳的声音变得频繁起来。
陆子川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榜,脸色发青,攥着榜单副本的手骨节泛白。他显然无法接受自己被两个“平民”压在头上——纪川也就算了,猎兽公会副会长的儿子,实力摆在那里。可谢渊算什么?一个连斗气都没有的外城流浪汉,凭一张嘴就在他家的铺子里压了材料价,现在又在笔试上压了他将近十分。陆家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身边那个姓魏的大小姐也在看榜,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头淡淡地扫了谢渊一眼,利落地把长发向后一甩,朝广场另一端的实战训练场走去。
与此同时,高台上几个助教正围着林若水翻看谢渊的答卷。一个年轻助教指着那道材料选择题的答案说:“这个结论我之前在某份炼金公会的内部报告中看到过,双尾蝎尾钩粉末确实有储热特性,但那份报告的作者署名是方砚,盘蛇要塞公会的二级炼金师。方砚还特别备注过——该发现参考了星渊炼器铺的技术方案。这个谢渊和星渊炼器铺有什么关系?”
林若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谢渊的答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材料分析题上停留了许久。她记得很清楚,前几年也有一份让全体考官印象深刻的答卷,那份考卷的作者叫莫云深,碎星城炼金公会最年长的三级炼金师。莫云深最后没能来裂风学院进修,因为当时碎星城爆发了大规模兽,他选择了留守公会。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她是其中之一。
“通知所有考生,”她放下答卷,语气依旧平淡,“明天辰时,实战测试准时开始。”
次辰时,裂风学院实战训练场。
训练场比碎星城的演练场大了两倍不止,地面铺的不是沙土而是经过炼金处理的硬化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能够在测试中吸收大部分能量冲击,防止考生受到致命伤害。场地中央并排矗立着五尊测试傀儡——这些傀儡由精铁骨架和炼金符文驱动,外形类似人形,身高接近一丈,关节处由球形铜扣连接,可以据测试需要做出复杂的攻防动作,等级从二阶到四阶都有。每尊傀儡的口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储能晶核,晶核的光芒随着符文运转而明灭不定,它们在晨曦中静静矗立,从远处看过去像一排沉默的金属武士。
训练场四周是三面阶梯看台,南侧是考生座位,北侧是考生准备区和武器架,东侧高台上坐着五位考官。林若水坐在正中央,两侧分别是学院实战系的两位教官和两位炼金系的讲师。两百名通过笔试的考生在看台上依次坐定,每个人都绷着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夕的凝重。
谢渊坐在看台第三排,程宇坐在他旁边,正在反复检查自己那面大盾的绑带。程宇的笔试排名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但实战才是他的主战场——去年他就是倒在实战环节,今年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实战测试规则如下,我只讲一遍。”高台上站起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教官,声如洪钟,整个训练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五尊测试傀儡,等级从左到右依次为二阶下品、二阶上品、三阶下品、三阶上品、四阶下品。考生自选挑战目标,在规定时间内击倒傀儡即得分。每升高一个品级,基础分翻倍。选择挑战二阶下品傀儡并击倒得十分,二阶上品二十分,三阶下品四十分,以此类推。战斗过程中允许使用自备武器和装备,但必须通过考前装备检查。傀儡有自动安全判定系统,一旦检测到考生受到致命威胁会立即停止攻击。禁止对傀儡以外的任何目标发动攻击,禁止扰其他考生的测试。以上规则,有没有疑问?”
看台上没有人举手。中年教官点了点头,退回座位。
“第一组考生准备。”
第一组五人依次走上训练场。纪川是第一个,他选择的是一尊三阶下品傀儡。看台上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三阶傀儡相当于人类三阶斗气战士的水平,而且傀儡没有痛觉不会疲劳,实际战斗力比同阶人类更强。纪川的一对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暗属性斗气如黑色的薄雾般从刀身上缓缓溢出。斗气在刀尖凝聚成一层极薄的暗元素附着层,这是高阶刀客的战斗习惯——暗属性斗气能够削弱目标的感知力,在近身格斗中能让对手的反应慢上半拍到一拍。
傀儡启动,金属关节发出低沉的嗡鸣。纪川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傀儡侧面,弯刀交叉斩出一道暗色的十字光。他的速度太快,看台上大部分考生只能看到一道黑影掠过,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脆响——三阶傀儡的右臂已经被斩断,关节处的铜扣碎裂,储能晶核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傀儡转身挥拳,被纪川轻松避过,第二刀直接切断了傀儡口的储能晶核连接回路。从启动到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看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程宇的嘴巴张成了圆形:“这他妈是入学考试还是猎表演?”
中年教官在成绩单上记下一笔,语气简短:“纪川,四十分。通过。”
魏清月随后出场。她选择的是一尊三阶下品傀儡,和纪川同级,但她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她手持双刀,脚下风元素不断迸发,整个人在傀儡周围快速游走。她没有正面对抗,而是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在傀儡身上留下细密的刀痕,每一次命中都附带一道极细的血槽。当傀儡口的储能晶核终于被她连续击中同一位置而碎裂时,场中响起了一片惊叹。中年教官宣布她的测试成绩与纪川相同,四十分通过。
陆子川是第三组上场的。他选择的是二阶上品傀儡,手持陆家为他量身打造的四级火属性符文长剑“焰切”。火元素在剑身上剧烈燃烧,剑锋过处连空气都被烧出了波纹。二阶上品傀儡被他的火焰剑势压制得连连后退,最终被一剑劈断了主符文回路,倒地报废。二阶上品傀儡基础分二十分,以他的实力击倒它并不意外,看台上的掌声虽然热烈,却远不如对纪川和魏清月的自然而发。陆子川将焰切收入剑鞘,回到看台时还故意朝谢渊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让谢渊稍感意外的是程宇。这少年选择的是二阶下品傀儡,持一面圆盾迎了上去。傀儡的铁拳砸在盾面上发出震耳的闷响,程宇被震得单膝跪地,但仍死死顶住盾牌没有后退半步。他趁着傀儡收拳的间隙用短剑捅向傀儡腿关节的缝隙,命中后立刻退回原处继续举盾。这种打法消耗极大,程宇在场上鏖战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在傀儡的关节磨损积累到极限时一击击毁了它的主承重关节。中年教官宣布程宇十分通过时,程宇当场在训练场上原地蹦了起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自己揉着酸麻的肩膀一瘸一拐地滚回看台,一屁股瘫坐下来朝谢渊咧嘴笑。
“过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一个连续考了两年的土属性小伙,靠一面圆盾和不知多少次正面硬扛,终于把入学的门槛撞开了。
最后出场的是谢渊。
当他从看台上站起来时,陆子川身旁的几个世家子弟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嗤笑。一个连斗气检测都为零的人,也敢参加裂风学院的实战测试,在他们看来这本身就是个笑话。之前检测时他体内的斗气波动几乎为零,谁也不知道他要拿什么来对抗训练场上的测试傀儡。
谢渊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走到测试区中央,在五尊傀儡面前站定。中年教官看了一眼考生登记表上谢渊的斗气检测记录,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按惯例问道:“选择挑战目标。”
谢渊的目光从二阶下品傀儡扫到四阶下品傀儡。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将碎星剑从腰间拔出。
“选三阶上品。”他说。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然。
三阶上品傀儡的战力相当于人类三阶巅峰斗气战士,且攻击手段比三阶下品傀儡多了整整一套近身组合技。之前表现最强的纪川也只选了三阶下品,现在这个连斗气都没有的瘦削少年一上来就选了三阶上品,要么他是疯子,要么他真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陆子川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已经准备好等谢渊被傀儡一拳打飞出去后第一个鼓掌。他旁边的魏清月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纪川靠在看台最后一排的柱子上,破天荒地从抱的姿势里把手放了下来,微微前倾了身体正视着场中。
高台上,林若水放在膝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三阶上品傀儡启动的瞬间,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它的体型比三阶下品傀儡高出将近两尺,精铁骨架的关节处不再是球形铜扣,而是更加精密复杂的齿轮咬合结构。口的储能晶核从一枚变成了三枚,三枚晶核提供的能量足以支撑它连续进行高强度的攻击和防御转换。它的右臂装备着一面厚重的铁盾,左臂握着一柄长矛,长矛的矛尖上还残留着上次测试留下的涸血痕。
傀儡动了。它脚下的符文踏板一弹而起,推着它巨大的身躯朝谢渊正面冲撞过来。右臂铁盾在前格挡,左臂长矛在盾后蓄力准备致命一击——这是典型的三阶傀儡攻击模式:盾挡住对手的反击路线,矛趁对手被盾牌冲撞后退的瞬间从侧面刺入要害。
谢渊没有后退,左手抬起,一道掌心雷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傀儡的右膝。第四变——蓝色电弧在击中关节缝隙的瞬间穿透了表面的铜壳,将关节内部的传动齿轮电得一阵暴响。傀儡的右膝猛然僵直,高速冲锋中的重心被这一击打歪,铁盾斜斜地擦着谢渊的肩膀掠过,盾面带起的风压将他的衣襟向后掀起又落下。他侧身一让,盾面砸在他身后半尺的石板上,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掌心雷击中傀儡持矛的左腕。电弧穿透腕部关节的齿轮组,将传动齿轮的咬合精度直接打崩,傀儡的长矛在距离他左肋不到两寸的位置骤然脱力,矛尖失去控制后斜斜地入地面。
但三阶上品傀儡不是二阶上品。它在失去右手持盾姿态和长矛之后并没有停止攻击,口的第二枚储能晶核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傀儡的整个上半身借着这股爆发力朝他迎面撞来——这是三阶上品傀儡独有的第三阶段攻势。一旦控制权交出,傀儡会立刻转入纯体术近身攻击,用最原始的撞击来弥补武器脱手的真空期。
看台上的考生发出整齐的低呼。程宇整个人已经站起来了,双手紧紧攥着盾牌的绑带,指节发白。
谢渊对这个变故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脚下一蹬向后滑出,同时将碎星剑平举在面前。碎星剑在他掌中轻轻一震,剑身上的金纹亮起极淡的光芒——御剑术启动。飞剑从掌心掠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傀儡口的装甲接缝处刺入三枚储能晶核之间的连接回路。剑身上的雷电能量在刺入的瞬间同时释放,将三枚晶核之间的协调回路彻底烧毁。
傀儡的撞击动作在半空中猛然中断。长矛和铁盾几乎同时从它的双臂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巨大的精铁身躯轰然倒地,三枚晶核中的光芒逐一熄灭,碎裂声在倒地的余响之后又持续了几息才归于沉寂。
从傀儡启动到倒地,总共不超过十二息。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前嗤笑的那几个世家子弟已经笑不出来了。陆子川嘴角的那抹嘲讽凝固在了脸上,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的程度比程宇刚才还厉害。他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刚才谁说他零斗气”就被同伴嘘住了。纪川在看台最后一排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快。”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剑快还是反应快。
高台上,林若水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她的目光在谢渊身上停驻良久,然后偏过头低声对旁边的中年教官交代了一句:“回头把他的笔试答卷单独调出来。再查一下盘蛇要塞炼金公会最近备案的一家叫‘星渊’的店铺,确认店铺资质和公会认证期。”
中年教官愣了一下:“林主任,您怀疑……”
“不是怀疑,”林若水收回目光,眉心那道竖纹罕见地微微舒展开来,“是确认一下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场下,谢渊已经将碎星剑收回腰间。他走到倒地傀儡前拔出剑身,剑刃与金属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他转身朝训练场边缘的考官席走去,脚步平稳如常,仿佛刚才击倒的只是一尊训练用的木桩。中年教官提起笔在成绩单上找到谢渊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半拍,然后重重落下:“谢渊,八十分。通过。”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都没忍住,又重复确认了一遍检测仪的录像记录。
看台上骤然爆发出混杂了震惊与兴奋的嘈杂议论。几个坐在前排的一年级学长趴在栏杆上探出身子往场下看,其中一个短发的学姐扭头跟同伴说:“这人真是新生?报名表没错吧?”程宇在看台上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差点把旁边的人撞翻。纪川靠回柱子,重新把双手抱在前,但这次他的目光没有再望向别处。
当天傍晚,裂风学院的录取榜单贴在了白塔广场公告栏上最醒目的位置。纪川以总分一百三十六分独占鳌头,谢渊一百七十三分——笔试九十三加实战八十——紧随其后,陆子川、魏清月、程宇等人依次列后。前十名中只有谢渊一个是零斗气。
盘蛇要塞的暮色正从东方铺开,符文壁垒的暗金色光芒如常亮起。三座白塔的塔尖在近晚的微光中矗立,塔身上的元素光晕缓缓流转,像是三盏永不息灭的指路灯。公告栏前逐渐散去的考生在晚风中渐行渐远,他们身后那些亮着星火灯光的街道上,隐约传来商贩收摊的吆喝和猎兽者马靴踏过石板路的声响。
谢渊站在公告栏前,花了很短的时间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和排名。他肩膀上的肌肉还带着几处轻微的酸胀——最后那波纯体术撞击的余震确实不小。然后他转身朝城东的星渊炼器铺走去——宁霜昨晚说最后一批低阶单子的截止都在月底,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
路上程宇从后面追上来拍他的肩膀:“谢哥你太强了!你那个掌心雷能教我吗?不行的话给我修修盾也行,我这盾今天扛测试的时候好像掉了一个加固符文的节点……”
谢渊没有回头,只抬手朝身后比了个方向,嘴角微微扬了扬。
而在白塔高层的某个办公室里,林若水坐在一张堆满了试卷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谢渊的笔试答卷,另一份是盘蛇要塞炼金公会刚刚送来的店铺备案档案。她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星渊炼器铺的店面照片——低矮的门面,粗糙的木招牌,门口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腰间挂着一柄暗铁色的短剑。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柄短剑的剑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合上档案,推开身后的椅子站了起来。桌上的符文笔记泛着新墨的光泽,在暮色中散发出轻微的松脂气味。
广场上的元素光晕正在缓慢流转,三座白塔将漫天暗金色的符文壁垒光芒投射向盘蛇要塞的上空。这一夜,裂风学院的新生名单已经尘埃落定,而星渊炼器铺的柜台后面,谢渊重新披上了工作服,对着新一轮的委托单俯下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