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寒意像一把钝刀,从墙缝里慢慢割进来。
林远是被冷醒的。草席下面的泥土透着地气,比地面温度还低两度。薄被子盖不住全部,左边的肩膀露在外面,山风咬着那块的皮肤,像一只看不见的小兽在啃。
他睁开眼,看见屋顶塌陷处露出的天空。比昨天更暗了,灰白色中掺了几分铅色,像是有人在配色方案里加了两滴墨。
凌晨五点左右。他据天空的亮度做了个粗略判断。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杂役弟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去后山的灵泉池挑水。那是宗门三百多杂役弟子共同的任务,每人每天至少挑十桶。
十桶水。每桶大约三十斤。从灵泉池到杂役区,来回大约两里山路。十桶意味着二十趟,六十里山路,三百斤水。断着三肋骨的人这个?
运维手册上可没有这一条。
他必须完成任务。
林远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肋骨都在抗议,像有人在腔里拿锤子敲钉子。他忍着疼,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从草席上完全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瘦。很瘦。原主十六年的人生里,营养摄入长期不足,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体重估计不到一百斤。肌肉量极少,看起来像一被风吹弯的竹竿。再加上昨晚挨的三十棍——他的后背从肩到腰是一整片紫黑色的淤青,左臂肿胀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手指弯不直。
这硬件配置也太差了。林远在心里给身体打了个硬件评测报告——CPU过载、内存不足、磁盘损坏、外壳破损、散热系统失效。综合评分:1分。满分100分。
他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那扇半脱落的木门。门板吱呀一声,像一台老旧的打印机在启动。
门外是一片杂役区。
杂役区在青云宗的最北边,背靠后山,面朝一条石板路。路的两边排列着大约八十间木屋,每间木屋住两个杂役弟子。木屋的构造几乎完全一样——粗糙的木板墙、茅草屋顶、夯实的泥土地面、一张草席、一条薄被子。
这是修仙界的贫民窟。
清晨的杂役区已经开始有人活动了。十几个杂役弟子正从各自的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扁担和木桶,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他们大多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像是被同一套定时脚本驱动的自动化程序——每天同一时间起床,同一路线挑水,同一地点交任务,同一时间睡觉。
流水线工人。这就是杂役弟子的本质。
林远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用原主的记忆对照这些面孔。他认出了几个——右边第三间木屋出来的是刘二,三十多岁的老杂役,了十五年,练气二层,是杂役区里资历最老的人。左边第五间出来的是陈小六,十四岁,比原主还小两岁,去年刚进来,还在适应期。
还有一个他注意到了——第七间木屋。
那间木屋的门比别人家的更破,门板上的裂缝大到可以直接看到屋内。走出来的是一个壮实的少年,比原主高半个头,肩膀宽厚,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的脸方方正正,五官不算好看但有一种老实巴交的憨厚感,像是用最基础的几何图形拼出来的——方形脸、方形眉、方形嘴。
他挑着扁担走过来的时候,注意到林远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林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意外,”你……还活着?”
林远认出了他。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叫赵铁柱。十七岁,和原主同年进宗门,也是杂灵弟子。不同的是,赵铁柱是体修——他虽然没有正式拜入体修门下,但天生体质强健,力气比普通杂役弟子大一倍。在杂役区里,他算是少数能靠自己力气活得还算体面的人。
“活着。”林远回答,声音嘶哑,”勉强。”
赵铁柱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些紫黑色的淤青在清晨的灰白光线下格外醒目,像是一件破烂衣裳上的霉斑。
“周天豪打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远点了点头。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林远意料的事——他把扁担上的两个空桶卸下来,递了一个给林远。
“你今天挑不了水。”他说,”我帮你挑一半。你只要去灵泉池走一趟,把桶装满就行。来回的路我来走。”
林远愣了一下。
在大厂十二年,他见过太多”同事互助”——但这种互助通常是利益交换性质的,帮你是因为以后你也得帮我。而赵铁柱这个提议,是纯帮忙。他帮林远跑路,林远只需要在灵泉池等着装水。
“为什么帮我?”林远问。这不是怀疑,是数据收集。他需要了解赵铁柱的动机,才能判断这个”帮助”是否值得接受,以及后续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赵铁柱的回答很简单:”你帮我修过扁担。”
原主的记忆跳了出来——三个月前,赵铁柱的扁担断了,原主用几铁钉和一块木板帮他修好了。那是一次偶然的帮忙,原主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赵铁柱也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但赵铁柱记住了。
“修了个扁担你就帮我挑水?”林远觉得这个ROI有点夸张。
“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会修东西的人。”赵铁柱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陈述事实,”杂役区没人会修扁担,断了只能去执事房领新的。领新扁担要交一块灵石的押金,一块灵石是我们一个月的全部收入。”
一块灵石。
林远瞬间理解了。赵铁柱帮他挑水,不是因为修扁担那件事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一块灵石对杂役弟子来说太贵了。帮他省下换扁担的灵石,等于帮他省下一个月的工资。赵铁柱欠他一块灵石的恩,用半天体力劳动来偿还,这在杂役弟子的经济学里是合理的。
“底层员工就得抱团取暖。”林远在心里记下了一条新准则。
他接过赵铁柱递来的木桶,点了点头:”行。谢谢。”
赵铁柱没说”不客气”,只是转身挑起扁担往后山走去。他的背影宽厚结实,扁担上的两个空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两台运转正常的服务器机箱。
林远拿着桶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肋骨,疼得他不得不把呼吸压到最低频率——浅、慢、轻,像一台降频运行的处理器,牺牲速度换取稳定性。
走了一里山路,到了灵泉池。
灵泉池在后山的一处凹陷里,四周被几棵古树环绕。泉水从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底下渗出来,汇聚成一个小池子,大约三尺方圆。池水清澈,隐约能看到几条灵鱼在底部游动——那些灵鱼是宗门养的,用来炼丹的辅料,杂役弟子不能碰。
池边已经排了七八个杂役弟子,都在低头装水,没人说话。装水是个机械的动作——把桶放进池子里,等水灌满,提出来。整个流程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像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重复、单调、无意义。
林远蹲在池边,把桶放进水里。水很凉,冰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有抱怨——凉意至少让肋骨的疼痛暂时被另一种感官覆盖了,算是某种低效的”疼痛转移疗法”。
桶装满了,他提起来,放到赵铁柱的扁担上。赵铁柱已经装好了自己的两桶,加上林远的一桶,一共三桶水在扁担两端晃荡。
“你在这等着。”赵铁柱说,”我送一趟回来再接你。”
他挑起扁担走了。脚步稳健,扁担上的三桶水几乎没有晃动——他的平衡感和体力远超普通杂役弟子,这大概就是”体修天赋”的体现。
林远独自坐在灵泉池边,看着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水很清。他伸手摸了摸池底的石头——冰凉、光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苔藓。但更让他注意的是,石头上有一些细微的纹路。不是天然裂纹,而是——
阵纹。
他看了几秒,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些纹路是阵纹,非常原始、非常粗糙的阵纹,像是某个很初级的引灵阵留下的痕迹。灵泉之所以存在,很可能就是因为这块石头底下埋着一个古老的引灵阵——它把地下的灵气引导到泉水里,使这里的水比普通泉水含有更多的灵气成分。
所以灵泉池本质上是一个天然阵法节点?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阵纹。它们已经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但基本走势还能辨认——从石头的中央向外扩散,呈螺旋形排列,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寸。
螺旋阵列……他在心里做了个类比,这不是负载均衡的拓扑结构吗?
负载均衡——把流量均匀分配到多个节点上,避免单点过载。这个引灵阵的阵纹排列,恰好就是把灵气从中心(阵眼)向外均匀分配的结构。
灵泉池就是阵眼。石头是阵器。阵纹是数据通道。地底灵脉是阵源。
四要素齐全。
如果我能修复这个阵纹……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但立刻被他自己否决了。修复阵纹需要灵力,他现在练气一层的灵力连点个灯都费劲,修阵纹?做梦。
但他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海的数据库——灵泉池底部有引灵阵痕迹,阵纹呈螺旋排列,功能疑似负载均衡。以后有机会可以深入研究。
赵铁柱回来了,扁担上的桶已经空了——他送完一趟,又回来接第二趟。
“下一趟你自己走。”赵铁柱把空桶递给他,”我帮你送一趟就够了。连续帮两趟,别人会看到,对咱俩都不好。”
林远理解了。杂役区有自己的规矩——互帮互助不能太过明显,否则会被执事发现,判定为”偷懒”。执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怀疑。
“明白。”林远接过桶,重新装满水,然后独自挑着往杂役区走去。
一桶水三十斤,扁担压在肩上,每走一步肋骨都在疼。他走得很慢,大约花了正常三倍的时间才走完那两里山路。到了杂役区的交水点——一块写着”杂役交水处”的石碑旁边——他放下桶,让执事弟子检查水量。
执事弟子姓马,四十多岁,练气五层,是杂役区的底层管理者。他的职责是登记杂役弟子的每任务完成情况,然后上报给执事房。马执事面相平庸,眼神冷淡,看人就像看一组数据——编号、任务量、完成状态。
“编号七十三,林远。”马执事翻了翻手里的竹简,”昨天没交水,扣一块灵石。今天交一桶,不够十桶的标准。补九桶,否则明天再扣一块。”
林远没有反驳。在大厂十二年,他学到另一件事——和底层管理者争论没有意义,他们的权力有限,但足以让你过得更惨。
“马执事。”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昨天受了伤,肋骨断裂,无法完成正常任务量。请问有没有不需要体力就能完成的其他任务?”
马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多了一丝注意力——因为杂役弟子通常不会这样问。他们要么默默活,要么挨罚挨打,很少有人主动提出”替代方案”。
“有。”马执事说,”杂役区每天需要有人打扫藏书阁外围的走廊。任务量比挑水少一半,但灵石报酬也少一半——每月两块灵石。”
两块灵石?杂役弟子的标准月供是一块灵石,挑水任务的报酬是额外的一块灵石。如果换成打扫走廊,总收入从两块变成一块半——少了一半灵石,但体力消耗也少了一半。
“可以。”林远说,”我申请换任务。”
马执事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没多说。对他来说,杂役弟子换任务只是数据变动——编号七十三,任务类型从A改到B,报酬相应调整。至于这个弟子为什么换任务,他不在乎。
林远回到木屋,躺在草席上,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那是一直存在的背景噪音,他已经习惯了。而是认知的疲惫。他用了半天时间收集了大量数据:杂役区的运作规则、其他杂役弟子的行为模式、执事的管理方式、灵泉池的阵纹线索。
这些数据杂乱而粗糙,像一堆未经清洗的原始志。但它们是有价值的——每一条数据都可能是未来决策的输入参数。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数据总结:
一、杂役弟子的生存模式是流水线式体力劳动,任务与报酬绑定,没有升级通道。
二、底层管理者(执事)对杂役弟子的态度是工具化的——编号、数据、完成状态。
三、杂役区存在隐性的互助网络(赵铁柱的例子),但互助必须隐蔽,否则会被判定为偷懒。
四、灵泉池底部有引灵阵痕迹,这是一个潜在的修炼资源点——但当前无法利用。
五、任务可以替换——从高体力低报酬改为低体力更低报酬,换取身体恢复时间。
五条数据,三条结论:
结论一:短期策略——换任务、减体力消耗、保身体恢复。代价是收入减少。
结论二:中期策略——建立互助网络、积累人脉、寻找更多资源点。
结论三:长期策略——修炼阵法,用程序员思维建立差异化优势。
版本迭代路线图——他在心里画了一张简陋的甘特图:
v2.0(当前):生存模式。减体力消耗,保命。
v2.1(1-2周后):恢复模式。身体愈合,开始修炼。
v2.2(1个月后):探索模式。研究阵法,寻找灵泉池的利用方式。
v2.3(3个月后):产出模式。阵法小成,开始赚取额外资源。
他盯着脑海中的甘特图,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个穿越到修仙界的程序员,躺在破木屋的草席上,用前世的管理技能给自己规划版本迭代路线图。
可笑,但有用。
因为在这个没有任何人帮他规划人生的世界里,他只能自己规划。
山风还在吹,灰白的天空还在灰白。隔壁木屋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喘息——又一个杂役弟子起床了,准备开始他的流水线式的一天。
林远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不是真正的休息——而是让大脑的后台进程继续运行,处理那些尚未分析完的数据。
他的身体躺在草席上,肋骨在疼,后背在疼,左臂在疼。
但他的脑子在运转。
像一台降频但不停机的工作站——慢,但没死。
还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