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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一整天,凌辰照常开门榨粉。

环卫工老周还是坐门口靠右那张凳子,五金店老赵还是坐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裁缝店王姐还是坐在风扇底下。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吃着自己该吃的粉,好像前几天的怪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老赵吃粉的时候多看了凌辰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是那种知道了点什么但不敢说出来的眼神。凌辰装作没看到,把找零的钱往老赵手里一塞,转身进了厨房。

老赵上礼拜半夜在沙发上看到的那个人影——他从来没跟凌辰提过。凌辰也没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这就是老街的默契:有些事不说破,不等于没发生。

下午五点半,凌辰提前收了摊。他在冰箱里拿了四瓶8+1——两瓶冰的,两瓶常温的,一起装进塑料袋里。又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凌家符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写的:

“壮家口诀非咒术,乃敬辞。敬天敬地敬亡魂,驱邪安魂护乡土。心存敬畏,口中之词方有灵。”

他把符录放回铁盒,铁盒放回抽屉。然后拎着塑料袋出了门。

覃伯的瓦房亮着灯。

白炽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荒草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竹林里安安静静的,昨晚那个敲竹筒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凌辰推开门,覃伯已经在竹藤椅上等着了。小方桌上摆着两碟小菜——还是花生米和酸笋,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面小法鼓。巴掌大的铜质手鼓,鼓面只有拳头宽,边缘磨得发亮。这是练习用的——真正的法鼓有脸盆大,蟒皮蒙面,敲起来半座山都能听见。

“酒带来了?”覃伯睁开眼。

“四瓶。”凌辰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先开一瓶。放在鼓前面。”

凌辰开了一瓶8+1,摆在法鼓正前方。覃伯伸手把酒瓶往左挪了半寸,让瓶口对准鼓面的中心点。然后他从椅背后面抽出一细竹竿,递给凌辰。

“口诀你从小就会背。但会背不等于会用。壮家口诀不是拿来喊口号的——每一个音节都要跟你的呼吸同步,每一句都要跟玉佩的律动对齐。”覃伯指了指凌辰口的玉佩,”你摸一下。现在是什么温度?”

凌辰把手贴上口。玉佩温温的,比正常体温高一点点,但很稳。”微温。”

“好。现在把口诀第一句念出来。不要快,慢慢地念。念的时候注意力不在嘴上——在玉佩上。”

凌辰握着那细竹竿,深吸了一口气。壮家口诀的第一句他熟到不能再熟——从小到大在覃伯的瓦房里、在父亲的坟前、在每一个睡不着的中元夜,他都在心里默念过这七个字。但他从来没有对着任何东西念出来过。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滑出来。

“敬——天——敬——地——敬——亡——魂。”

每个音节拖得很长,像唱歌又不是唱歌。七个字的音调起伏是固定的——前两个字是平调,中间三个字是降调,最后两个字是升调。这种音律不是随便编的,是壮家道公几百年来一点一点试出来的,跟铜鼓的音程波长得一致。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凌辰口的玉佩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振动。

一种极细微的、从玉的内部传出来的脉冲,频率跟他最后一个字的余韵完全同步。像有人在他的腔里拨了一低音弦,嗡嗡地震了几秒钟才平复下来。

“感觉到了?”覃伯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它在——回应我?”

“不是回应。”覃伯摇了摇头,”是同频。你的声带振动跟我给你调的这个鼓的音程一致,鼓跟玉佩的材质共振频率一致——你的声音通过鼓传进了玉佩里,玉佩被你的声音激活了。这不是玄学,是物理。壮家道公试了几百年试出来的物理。”

凌辰低头看着口的玉佩。玉温升了两度——从微温变成了热,但跟之前遇到阴邪时那种灼烫不同。这种热是均匀的、净的、像被初春的太阳照透了的那种暖。

“口诀一共多少句?”覃伯问。

“十二句。”

“每一句对应一枚法器的一个状态。第一句激活玉佩,第二句到第四句定气场范围,第五句到第八句对应煞气的不同强度,第九句到第十二句——”覃伯停了一下,”你父亲教过你最后四句是什么的吗?”

“封印。”

“对。但你今天用不到封印。”覃伯指了指桌上的法鼓,”今天只练前三句。能把玉佩稳住,能在周身三步之内形成一个阳气屏障,就算你会了。剩下的,以后慢慢补。”

凌辰握着细竹竿,重新调整呼吸。口诀的精髓在呼吸——覃伯从小就教他,吸气的时候气沉丹田,吐气的时候声从丹田往上走,过喉咙过口腔过舌尖,最后从嘴唇正中央送出去。每一个音节的发声位置都要精准——高了伤嗓子,低了振不动法器。

“敬天敬地敬亡魂——”

玉佩震了一下,温度升到热。一股看不见的气场从玉佩里扩散出来,裹住了他的上半身。不是冷,不是热,是像被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包住了。他的耳朵忽然变得很灵——门外的竹林里,竹叶摩擦的声音,竹节被风吹过的吱呀声,远处右江水拍岸的哗哗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清晰了十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声音。

竹林里有人在呼吸。不是风。不是竹叶。是人的呼吸——不对,是像人的呼吸。频率很慢,呼——吸——呼——吸——每次呼气都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湿漉漉的声响,像从水里往外吐气。

凌辰手里的竹竿停住了。

“别停。”覃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慌,”继续念。第二句。”

凌辰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重新稳下来。他不能停——口诀念到一半断了,就是气场破了,不但挡不住外面的东西,还会把已经激活的玉佩往回弹,轻则头晕恶心,重则被煞气反噬。

“驱邪——安魂——护——乡土。”

第二句七个字。每一个字从嘴里出去的瞬间,玉佩的热度都往上升一点。七个字念完,裹住他上半身的那层气场往外扩了一圈——从三步变成了五步。覃伯坐在五步之外,笼罩在了气场的边缘。他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但他感觉到了——空气在那个边界上变稠了,像水流过石头表面的那一瞬间。

竹林里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往后挪了几步。不是走——是飘。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竹林深处退了大概十米。

“它怕你的声音。”覃伯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满意,”不是怕你。是怕口诀激出来的这个气场。玉佩的温度、你的声波、法鼓的共振——三个东西合在一起,在你周围形成了一个阳气圈。阴邪进不来。离得越近越难受。”

“那我昨天——”

“昨天你没有口诀。玉佩只是被你的恐惧激活了,处于被动防御状态。烫,但没有形成气场。现在你有口诀了——”覃伯指了指凌辰口的玉佩,”它是武器了。不只是探测器。”

凌辰低下头,把掌心里的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古玉的纹理在老旧的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温润如玉——不,它本来就是玉。但此刻它给他的感觉变了。以前它是挂在脖子上的一块石头,烫了就说明有危险,冷了就说明安全。但现在它活了。它能被他的声音唤醒,能跟他的呼吸同步,能把他身体里的阳气放大成一个护盾。

“第三句。”覃伯把法鼓往他面前推了推,”念的时候敲鼓。一音节敲一下。鼓面正中心——别敲边缘,边缘的音程不对。”

凌辰拿起细竹竿,对准了鼓面的正中心。他吸了一口气,玉佩的热度顺着口往手臂上走,传到手腕,传到握竹竿的指尖。竹竿落在鼓面上——咚。

“镇——”

咚。

“煞——”

咚。

“定——”

咚。

“阴——”

咚。

“阳。”

最后一下敲下去的时候,鼓面没有再响。竹竿落在蟒皮上的一瞬间,玉佩里的气场忽然往外炸开——不是爆炸的炸,是像往平静的湖面上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门外的竹林里哗啦啦响了一大片——不是风吹的,是满林的竹叶同时抖了一下。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尖啸,很短,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然后消失了。

呼吸声没有了。竹林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月光铺在竹叶上。

“成了。”覃伯拿起桌上那瓶8+1——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开了盖——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漏出来,他也不擦,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你父亲要是能看到你现在——”他没说完。把酒瓶往凌辰面前一推。

凌辰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常温的,不冰,但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暖——不是酒的热量,是口那枚玉佩的温度,从烫人的警戒变成了暖人的守护。

“覃伯。”

“嗯。”

“竹林里那个——是什么?”

覃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那个位置,跟凌辰的玉佩位置一模一样。他的手在衣服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是一种跟了你很久的东西。不是坏的——是不肯走的。它在竹林里待了很多年了,一直不出来,也不招惹谁。你就是偶尔会听到它敲敲竹筒,像在数子。它怕你的口诀,不是因为你的口诀伤它——是因为你的口诀对它来说太亮了。像黑夜里的灯,活人的阳气太烈了。”

“它为什么要跟着我?”

“不是跟着你。是在等你。”覃伯靠回藤椅上,目光越过凌辰的肩膀,落在门外竹影斑驳的月光里,”等你们凌家的传人来——来守这一方水土。等你来了,它就可以走了。”

月光铺在门外的荒草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凌辰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尖啸声——很短,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告别。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手心里玉佩的温度稳稳地暖着。不烫。不冷。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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